偶尔,我仍会去看看英子和俊梅。
俊梅生了个儿子,抱在怀里软软的一团。孩子的眼睛尤其大,乌亮亮的,像两汪清泉。真为她高兴。英子也显怀了,身子日渐丰盈,脸上漾着一种被安稳生活妥帖滋养出的宁静光彩。
看着她们这般圆满的模样,心底是为她们欢喜的。我想,这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而我站在旁边,却像个走错了季节的人。
这天傍晚,我和李晓霞又去了新华广场。
天气已转凉。我穿了一件黑色针织连衣长裙,贴身的料子勾勒出线条,裙摆垂到脚踝;外面套了件半袖的黑灰色双排扣风衣,粗毛呢料子,衣摆下方开着两个大叉,走起路来在风里飒飒地飘。脚上一双黑色厚底靴子——这身是我店里刚到的新款。
头发是新剪的,齐肩,修剪出层次,四六侧分。脸上化了精致的妆,淡粉色口红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李晓霞走在我身边,长发如瀑,穿了条米色针织长裙,外搭浅咖色开衫,温柔雅致。
我们并肩走在深秋的广场上,知道自己是惹眼的。偶尔调皮地突然回头,总能瞥见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看你的。”我说。
“才不是,”李晓霞眨眨眼,“你这身太打眼了,跟画报里走出来似的。”
我们把广场周边的小摊逛了个遍。
卖气球的、卖糖画的、卖荧光棒的……逛到第三个摊位时,李晓霞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我:“哎,那三个穿警服的,跟了咱们半圈了。”
我余光扫过去。确实有三个穿着黄色警服的年轻人,不远不近!
无论我们走到哪儿,拐个弯,过条小道,总能“偶遇”他们。
其中一个个子最高,大眼睛,浓眉,身姿挺拔,警服穿在他身上像量身定做的,格外精神。
旁边一个稍矮些,但也有一米七八上下。第三个则稳稳超过一米八,肩宽背挺。
最后,在广场中央那高高的旗杆底下,我和李晓霞默契地同时转身,迎面就撞上了他们三个。
我们几个不约而同地都笑了。
我抬起眼,目光径直落向那个最显眼的大眼睛,唇角弯起一个带着戏谑的弧度:“帅哥,跟了我们半天,想做什么呀?”
大眼睛的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没说出完整的话。
旁边嘴快的那个已经接上:“就想认识一下。”
个子稍矮的那个也赶紧补充,眼神在我身上快速扫过,带着欣赏:“我们仨打赌来着,你俩肯定是模特。”
我们笑着摇头:“不是模特。”我说,“我开服装店的。”
这时,那个带点油滑腔调的开了口,语速快得像早就备好了词:“认识一下吧!我叫赵伟!”他拍了拍身边的大眼睛。
大眼睛这才稳住神,看向我,声音清朗了些:“我叫李雷。”
最后那小个子也赶忙跟上,笑容憨厚:“我叫刘明。”
李晓霞眨眨眼,大大方方地说:“男未婚女未嫁,那就认识一下呗!我叫李晓霞,这是我好朋友!”
我:“乔婷。”
刘明指向左边:“那边的烧烤很出名,要不尝尝?”
“行啊!”李晓霞笑着说。
刘明走在前面带路,李晓霞自然地走在他旁边。
我挽着李晓霞的胳膊,左边是刘伟,李雷则走在我另一侧稍后一点。
走了几步,我瞥见李雷和刘伟似乎在不经意地调整步伐,都想离我更近些,两个人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又各自装作无事。
我看着就想笑。
很快到了烧烤摊。橙黄的灯光下,炭火明明灭灭,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混着肉香扑鼻而来。
我们围着一张小方桌坐下,点了羊肉串、鸡翅、肉筋、烤馒头片、菜卷……又要了一盘田螺,还有小龙虾。
热腾腾的羊肉串先上来了,油脂在炭火余温上滋滋作响。
傍晚的微凉被驱散,气氛很快活络起来。
聊天中知道,李雷和刘伟都二十二,比我大一岁,赵明明和我同岁,二十一。
都是刚从警校毕业不久,分在广场对面的法院,是几个法警。
东西一样样上来,大家很快动手,只有那盘红彤彤的小龙虾没人动。我看着没人动,我也不好意思先伸手。
过了一会儿,刘伟挠挠头笑了:“其实……我想知道这小东西怎么吃。”
李晓霞也噗嗤笑出声:“我也想知道。”
我们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笑了——原来是不会。
笑声在秋夜的烧烤摊上漾开,引得旁桌都看过来。
笑够了,我戴上一次性手套:“我来。”
我先拿起一只,熟练地拧下虾头,剥开虾壳,露出白嫩的虾肉,递给李雷。
又剥了一只给赵明明,然后是刘伟。
“为什么最后给我?”刘伟佯装不满。
我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笑意:“因为你丑。”
喂!”刘伟瞪大眼,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雷,“我比他差哪儿了?我这是阳光型,他那是……装酷!”我笑着说:“是是是!”
我们都笑了起来。
李雷接过虾肉时,指尖轻轻碰到了我的手套。
他低声道了谢,耳朵在灯光下有点红。
我低头继续剥虾,指尖沾着红油,动作流畅。
年初去厦门的时候我也不会,是他一只只拨开给我……
李雷接过虾肉时,指尖轻轻碰到了我的手套。
他低声道了谢,耳朵在灯光下有点红。
我低头继续剥虾,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秋风掠过广场,吹动衣角和发梢。
旗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远处是喧嚣的人间烟火,近处是炭火噼啪、啤酒冒泡、笑语声声。
我剥着小龙虾,油亮红润的壳在指尖碎裂,白嫩的虾肉完整地抽离。
我把又一只剥好的虾肉放在李晓霞盘子里,她冲我眨眨眼。
刘伟正在努力模仿,却把虾肉剥得支离破碎,懊恼地摇头。
李雷学得认真,虽然慢,但虾肉完整。
赵明明干脆放弃了,笑着说:“我还是吃羊肉串吧,这个实在。”
我们都笑了。笑声融进烧烤摊蒸腾的热气里,融进秋夜微凉的风中。
灯光映亮每一张年轻的脸。
夜深了,我们起身准备离开。李雷走在我身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下次……还能一起出来吗?”
我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很干净。
“当然。”我说:有空可以给我打电话!”
“号码?”
我笑着报了一串数字。
他笑了,说记下了。刘伟也说:“我也记下了。”他们的笑容简单而明亮,像这个夏末傍晚最后的好天气。
回家路程不远,步行十分钟。他们送我们到小区楼下。
我和李晓霞挽着手上楼,在楼梯口转身朝他们挥手。
“那个李雷,”和刘伟?”李晓霞碰碰我的肩膀,上楼时轻声说,“看你的眼神!”
“我知道。”我轻声说。
“那你……”看上那个了?
“顺其自然吧。”还是适合做朋友。
我望向楼道窗外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子刚刚显现。
在这个秋夜之后,我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改变——不是因为我刻意追寻,而是当我终于学会放下过去,坦然成为此刻的自己时,那些美好的、轻盈的事物,自然会徐徐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