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密集培训在汗水、音乐和无数次重复中结束。王姐宣布我们可以正式登台串场了。第一次正式演出前的下午,我们试装。
服装是王姐统一准备的,风格各异,带着跑场演出特有的夸张和舞台感。
有些缀满廉价的亮片和水钻,在灯光下会折射出刺眼夺目的、塑料质感的光;有些是极显身材曲线的紧身吊带短裙,布料少得惊人;还有缀满金属流苏的短款仿皮草,配着黑色的皮质短裤,带着一股刻意营造的、张扬的野性。
我分到了一条黑色的无袖紧身连衣裙。裙身布料弹力极好,像第二层皮肤一样将身体曲线包裹得严丝合缝,从胸部到腰臀,没有任何余地。
裙摆很短,刚过大腿中部,而侧面的开衩很高,几乎到了大腿根部,每走一步,光裸的肌肤便从缝隙中闪现。
在更衣室换上之后,站在那面巨大的试衣镜前,里面那个曲线毕露、腰肢被布料勒得极细、胸臀比例因此被夸张强调、眼神被厚重妆容衬托得有些凌厉甚至妖冶的影子,让我怔住了,呼吸微微一滞。
镜中人很美,是一种极具冲击力、指向明确的美,一种被强行塑造并展示的“美丽”。
“哇,乔婷!”李晓霞在旁边惊叹出声,她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一套银色亮片的短裙。她围着我转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穿这个……真的绝了。这腿型,这腰线……”
她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带着戏谑和真诚的赞叹,“你这是典型的腰细,臀翘,皮肤紧,腿还直!王姐眼光毒,这衣服简直就是给你定的!”
“去你的!”我脸上发热,笑着,轻轻推了她肩膀一下,试图驱散那种过于聚焦的不适感。
旁边几个原本在整理自己衣服、或对镜调整妆容的女孩也闻声看过来。目光里的审视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惊讶和隐隐的羡慕。
或许,也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潜在竞争者”的重新评估和比较。在这种环境里,美丽既是资本,也是无形竞争的标尺。
我微微侧过身,不太敢长时间直视镜中那个过于清晰的、陌生的自己。
丝滑却紧绷的布料紧贴着每一寸皮肤,侧面的高开衩随着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暴露着大片肌肤,带来不安全感,同时也让腿部线条展露无遗。
镜子里的那个身影,美丽,夺目,充满了一种极具侵略性和诱惑力的吸引力,像一株在暗处肆意绽放的、带着刺的花。
这是我吗?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混合着隐约的兴奋、对未知的忐忑,以及一种深沉的、对即将踏入另一个世界的茫然。夜晚,很快就要来了。
首演就在金狮夜总会。这里是青城最高端的夜场之一,消费不菲,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
场子我是熟悉的,只是角色全然调换。
前场传来的音乐震耳欲聋,是那时正流行的迪斯科舞曲,鼓点强劲得像直接敲在心脏上。
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发潮,黏腻腻的。
王姐最后挤过来,挨个扫视我们妆容精致的脸,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记住!上去就按平时练的走,别慌,别往下看,更别笑场!你们现在就是最美的,昂首挺胸,走出那股劲儿来!灯光一打,谁也看不清谁,自信最重要!”
我们沿着略暗的通道,步入了那片圆形的、光洁如镜的舞池区域。
那一瞬间,仿佛从一个静谧的空间,步入了另一个世界的中心。
头顶的灯光设计师显然深谙此道。光线并非骤然雪亮刺眼,而是随着我们的步伐,由柔和到明亮,渐次铺开。
圆形舞池周围是呈阶梯状抬高的卡座区,构成一个复杂的社交场域。
男人们在此消遣、应酬、谈生意。视野扫过,能看见依偎在客人身边的小姐。她们大多年轻,妆容精致,穿着凸显身段的衣裙,脸上挂着甜腻而尺度恰好的笑容。
音乐在空气中流淌,我踩着熟悉的节拍迈步。
视线里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炙热到皮肤发烫的光柱和音乐声浪,我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又立刻睁开,
凭着半个月来刻进肌肉的记忆,我迈出了第一步,脚尖努力寻找着那强劲鼓点的落点。
视线渐渐适应了强光,开始能看清台下攒动的、定点,转身,裙摆随着动作划出流畅优雅的弧线。
音乐在空气中流淌,我踩着熟悉的节拍迈步。高跟鞋落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轻响,与音乐的节奏隐隐相合。
客人们深陷在宽大的沙发里。谈生意的神情收敛,举杯间交换着斟酌的字句;来消遣的姿态放松,指尖随着音乐在膝头轻轻叩击。
他们手中的酒杯里,酒液在灯光下轻晃,漾出琥珀或暗红的光泽。投向舞池的目光复杂地交织着——有欣赏,有衡量,有玩味的打量,也有人回头与身边女伴比较时流露出的一丝不以为然。
我走着,努力维持着脸上练习过无数次的“冷傲”表情,控制着步伐的节奏和幅度,让髋部随着音乐节拍自然地、富有韵律地摆动。
晓霞在我斜前方,她的背影稳定而挺拔,在迷乱的光影中给了我一种奇异的、无声的支撑。
最初几秒的窒息般的不安,像退潮般迅速消散。一种奇异的平静,慢慢从身体深处浮了上来。
我精准地踩着节拍,绷着下颌线,眼神放空,一丝不苟地完成这套被精心设计好的、关于“美”的表演。
一套流程走完,音乐切换的短暂间隙,我们像受训过的士兵,迅速而有序地退回后台。
我才发觉后背不知何时已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冰凉的冷汗,内衣有些黏湿地贴着皮肤。
王姐走过来,没看别人,先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简短地评价:“不错。乔婷,稳住,就这样。”那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近乎嘉许的意味。
那晚我们走了三个场子。除了金狮,还有两家同档次的高端会所。氛围大同小异——精致的装修,舒缓的音乐,克制的氛围。灯光永远柔和明亮,足以让台上的人清晰展现,又不会显得赤裸。
最后一场结束时,已近凌晨。
回到后台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脱下那双将脚趾挤得生疼的细高跟鞋,换上凉拖和自己柔那条白色连衣长裙。
李蒙的车就在门外等着。
李晓霞很兴奋,一路回味着台上的细节: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心里却是一片巨大的、安静的疲惫,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微的眩晕和亢奋。
王姐当场给我们结算了现金。
三场,四百五十元,被她塞进我手里。
我和晓霞回到住处,李伟已经睡了。我站在洗脸池前,就着洗手间顶上灯泡,慢慢地、极其仔细地卸去脸上那层厚重的“面具”。
温水混合着油腻的卸妆膏流过皮肤,随着一层层色彩的剥落,底下原本的、清淡了许多的眉眼逐渐显露出来。
镜子里的人,眼神里有了一丝尚未褪尽的、舞台赋予的锐利光芒,与被生活磨出倦意的自己,缓缓地、无声地重叠在一起。
我躺到床上,关掉所有的灯,在彻底吞噬一切的黑暗里睁着眼睛。
身体每个关节都在沉默地叫嚣着酸乏,思绪却像被水洗过一样,异常清晰,甚至有些锐利。
低头看了一下,没有电话打来过。
握在手里的报酬,实实在在的,我知道,这或许只是生活的又一个横截面,一个暂时的、周末限定的角色扮演游戏。
但在此刻,在这个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声音的深夜里,我允许自己暂时沉溺于这种新奇的、带着微微眩晕感和确凿收获的错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