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李晓霞带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平静却的生活。
“婷,王姐那边,准备组织个模特队,跑场子演出。”她斜倚在门边,眼睛亮亮的,里面跳动着一种带着隐约兴奋的光,“杨哥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演出只安排在周末,连演三天。我,你,我妹,再加另外三个女孩。”
我闻言,从摊开的、账本上抬起头:“我?”看着她,有些讶异,手里的笔停了下来,“我可没你高啊,晓霞。模特不都得个子高挑才行?”
“但是你比我漂亮呀,身材比例也好。”她笑起来,语气笃定,仿佛早已替我仔细审视过,“王姐说了,现在这种跑场演出刚兴起,要的就是个新鲜劲儿和台风,身高差一点点,鞋跟高点就行,问题不大。”
模特……这个词像一道陌生的光,忽然照进了我被租金、账单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日常。那似乎是一个带着隐约光环和诱惑的词汇。
“现在这种演出刚时兴,跑场串演,肯定火。”晓霞走近了些,声音压低,却掩不住那份雀跃,“报酬也不错,王姐说了,演一场一百五。晚上串三个场子,轻轻松松几百块就到手了。”
我下意识地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红斌的工地到了最吃紧的时节,许久没回来了。
眼下又是服装生意的淡季,上批进的货压在手里,卖得不好,最近我心思不宁,也没去补新货。陈梦之前借的钱还了三千,还差两千。
这个月给妈妈的生活费,只勉强凑出了一千五……店里确实清闲得让人心慌,周末抽三个晚上出去,时间似乎抽得出来。
更重要的是,“几百块”这个具体的数字。那是一种可以立刻触摸到的回报,足以暂时填补眼前的窟窿。
晚上关了店,独自回到住处。李伟大概又去约会了,李晓霞上夜班还没回来。
我走到洗手间那面有些模糊的镜子前,停下脚步,看着里面的自己。
二十二岁,眼神因为连日来的思虑和疲惫,少了些少女时的清澈透亮,却似乎沉淀出一点别的——被生活过早催熟的、带着迷茫又硬撑着坚韧的味道。
好看吗?是依然夺目。最近心烦意乱,吃得也少,身形反倒比之前更显纤细单薄,锁骨清晰可见,腰肢不盈一握。
晓霞说我“漂亮”——或许是吧。但镜子里的脸,清晰地映出那份尚未完全确信的茫然,也藏着一丝不肯轻易认输的、近乎倔强的韧性。
或许……真的可以去试试?我本来就爱穿会打扮,也享受过被人瞩目的感觉。
体验一下站在灼热的灯光下,成为众人目光短暂追逐的焦点……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暗处滋生的藤蔓,悄悄缠绕心间。
它带着新鲜的危险气息,也闪烁着诱人的、未知的光亮,与眼前按部就班的困境形成鲜明对比。
一种想要打破现状、哪怕只是暂时逃离的冲动。
几天后,我给了李晓霞答复。
“行,”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尝试,“那咱们就去试试看。”
下午两点半,我跟着晓霞去了“金狮”。白天的夜总会褪去了夜晚的迷离璀璨,大厅里光线充足,显得有几分空旷冷清,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散尽的、混合着烟酒和香水的沉闷气味。
轻音乐低回,几个保洁员在角落里慢吞吞地擦拭着巨大的玻璃烟灰缸。杨哥也在,看到我们,只微微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杨哥,感谢您还惦记着,让晓霞喊我。”
杨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你条件摆在这儿。”他随口问,“生意好吗?”
“您抬举了,杨哥。生意……就那样,一般!”我笑了笑,没再多说。
晓霞过来喊:杨哥。”
“婷,另外三个女孩已经到了。”
我抬头看去,排练区那边,站着三个高挑的身影,个个身高腿长,穿着统一的黑色紧身练功服,姿态里透着一股冷漠。
王姐站在一旁,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她大约三十岁左右,一头黑长直发一丝不苟地披在腰间,穿着一套剪裁极为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衬得身姿挺拔。
她说话做事干脆利落,吐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两把精准的卡尺,在我走近时,便毫不客气地在我身上来回丈量,冷静,挑剔,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或温度。
“嗯,条件不错。脸型好看,下巴尖,上镜。”她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雾在明亮的光线下散开。她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我的腿上,“身高……没有一米七吧?”
“没有,我168。”我笑着说。
“那把鞋穿高点。”她语气没有波澜,“脸和身材比例可以,先跟着练吧,看悟性。”
训练远比想象中枯燥,也更消耗体力。反复播放的强劲音乐,和王姐那双不容任何瑕疵的眼睛。
我们反复练习如何将看似随意的猫步,精准地踩在音乐那看不见的、密集如鼓点的节拍上。
那并非自然的行走,而是一种被规范、又被要求展现出“随意感”的表演。每一步的幅度,胯部摆动的弧度,肩膀的稳定程度,都有严格的要求。
“肩膀放松,但不要垮!胯带腿,感觉是从这里发力的!”王姐的声音总能穿透音乐,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不时虚点在我们的肩膀、腰胯或小腿上,“乔婷!你的头!别乱晃!感觉头顶有根线提着!”
“表情!注意脸上的表情!”王姐站在我们前方,目光逐一扫过我们的脸,眉头紧锁,“不是让你们去菜市场买菜!要冷一点,知道吗?傲一点。
她走近我,盯着我的眼睛,“眼睛看向远方,想象那里有你想要的一切,但又表现出不屑一顾。别像现在这样,飘忽,迷茫!客人花钱不是来看你发呆的!”
我努力在脸上寻找那种所谓的“冷”和“傲”,试图将目光放空,偶尔,在与镜中那个被浓重眼线勾勒、唇色鲜艳饱满、眼神刻意疏离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自己对视时,我会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和恍惚。
镜子里的人,美丽,却像一张精致而冰冷的面具。但此刻,我却在这里,试图将整个身体和表情,强硬地嵌入另一个名为“模特”的、闪耀却可能同样冰冷的框架里。
李晓霞适应得很快。她身高将近一米七,骨架舒展,步伐天生带着一种从容的韵律感,仿佛那双细高跟鞋是她身体延伸出去的自然部分,踩在节拍上又稳又准。
休息间隙,她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我,额角有亮晶晶的细汗,呼吸也有些急促:“怎么样,累吧?脚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嗯。”我接过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真实的肌肉酸痛从紧绷的小腿肚和脚踝处蔓延上来,高跟鞋磨着后跟,竟混杂着一丝新鲜的、带着挑战意味的、还有……一丝隐约的期待。
“但……挺有意思的。”我补充道,看着镜子里汗湿了鬓角、眼神却比刚才多了点锐气的自己。
是真的有点意思。
当我终于能完整走完一套复杂的、带有交叉和定位的动线而没有出错,当我的转身动作能恰好卡在鼓点最重的那一拍,当手臂摆动的幅度与身体的律动协调一致,当王姐难得地不再皱眉,而是微微颔首,对着我的方向简短地说“嗯,乔婷,这个感觉有点对了,保持”时——那一刻,身体虽然疲惫,佛某个开关被拨动了。
那种被这个严苛体系短暂认可的微光,照亮了训练的疲惫和身体的酸痛,甚至带来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