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霞的手在我手心里用力一捏——既是提醒,也是一股同进退的支撑。
灯光迷离的包厢里,几个男人散坐在沙发上,每人身边都依偎着一位妆容精致、衣着暴露的年轻女孩。
居中那位四十来岁,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的男人,在我们推门进来的瞬间,将原本揽在怀里的女孩,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轻轻一推,随即抬眼看向我们,脸上堆起笑容:“乔小姐可算来了啦!快请坐啦!”
我脸上挂着得体笑容,和李晓霞一起走近。
晓霞显然更熟悉这种场面,立刻熟稔地开始暖场,说着感谢捧场的客套话。
服务员适时递过两杯斟好的琥珀色酒液。
晓霞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我会意地端起一杯,向那位张总微微举杯,脸上笑容无懈可击:“张总,谢谢您的花篮,太破费了。这杯敬您。”
“哪里,是乔小姐台风正啦,值得!”张总笑着将酒一饮而尽,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下次演出一定捧场。小乔,以后演出完有空多过来坐坐。”
我保持着微笑,语气客气而疏离:“张总太客气了。我平时都跟着队里走,时间不由自己。
晓霞见状,立刻也端起酒杯,脸上堆起熟稔又歉然的笑容,抢在我前面接了话:“张总海量!也谢谢您这么捧我们婷婷的场。”
“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们下面还有个场子要赶,时间卡得紧,这杯我们敬您,就先失陪了,您千万多包涵!”
张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但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随意地挥了挥手。他身子向后一靠,从夹包里慢条斯理地捻出几张崭新的钞票,手腕一抬便递了过来:“一点心意,给乔小姐添个彩头。今天能赏脸进来喝一杯,我就很高兴啦。”
我脸上维持着微笑,伸手接过那几张簇新的钞票,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随即不动声色地顺手折好,收拢进掌心。“是张总您给面子了。”
“是张总您给面子了。”
“乔小姐客气。”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像是随口一提,“下次来,方便的话,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多走动。”
我微微欠身,笑容未减,语气却更加轻软而坚定:“张总抬爱了,我们都跟着王姐的安排走,规矩要紧,不能乱了。今天真得走了,下一场耽误不得,再晚王姐该说我了。”
说罢,我不再看他反应,只向在座其他人也点了点头,便自然地转身,借着晓霞轻轻一带的力道,与她一同退出了包厢。
晓霞走在我身边,直到拐过弯,确认身后没人跟来,才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应付过去就行了。这种人,面子上得给够,但不能让他觉着能拿捏你。”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些,气息拂在我耳畔:“这个张总温州老板,之前是金狮的常客,回回都点荣荣陪。”
荣荣?我有点印象。皮肤白,睫毛超级长,眼睛毛茸茸的,常扎两根麻花辫,看着清纯无害,实则老练,有心机。和我同岁。
“那荣荣不得从他身上薅层皮下来?”我问。
晓霞嗤笑一声,带着点冷意:“那可不。开始说没传呼机联系不方便,张总二话不说送了一个最新款的。后来又说羡慕别人有手机,暗示了好几回,张总这次没应。点了几次台,后面就找丽丽了。”
“这是没撸上啊。”我也笑了。
晓霞却敛了笑意,凑近我耳边,语气里带着告诫:“这男人,离他远点。我当服务员那会儿听说的,他……有点变态。好像……还有病。”
我默默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下回他还送花篮就让他送,”晓霞压低声音,边走边替我盘算,“你就这样,傲点!”
“这人精明着呢,荣荣要手机人家就立马换人!”
我侧过脸,接话道:“那我怎么不得要辆车?”
话音落下,我们都绷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像被走廊里昏黄的壁灯吸走了一半音量,短促、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很快便消散在铺着厚地毯的寂静里。
笑意一收,我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朝着前方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和队友们的方向匆匆赶去。
第二天睡到中午才醒。我揉着发沉的额头坐起身。
李伟听到动静,从她房间探出头,睡眼惺忪地问:“姐,你们昨晚回来得好晚,我听见钥匙声了。最近周末都这样,神神秘秘的,去哪儿了呀?”
“有个走秀的活儿。”我含糊地应了一句,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
“模特走秀?”李伟一下子清醒了,跟到卫生间门口,身子倚在门框上,语气里满是新奇,“就是穿着特好看的衣服在台上走?跟我们学校的演出完全不一样吧?姐,带我去看看行不行?我就想看看你们在台上什么样!”
我透过镜子看她一脸跃跃欲试,心想带她去看一次也好,跟王姐打个招呼应该没问题。
“行啊,”我吐掉漱口水,用毛巾擦了擦嘴,“那你下午跟我一块儿去吧。我们五点排练,晚上有演出。你就安静在旁边看,别乱跑,也别乱问。”
“嗯嗯!保证乖乖的!”她立刻点头,李伟立刻站直,做了个发誓的手势。
傍晚时分,李伟跟着我和晓霞往“金狮”去。她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素面朝天,浑身上下散发着青春活力。
一路上说说笑笑,她的灵动和直率,在周遭渐起的霓虹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从侧边的员工通道进去,后台已经忙碌起来。
王姐正皱着眉和灯光师比划着什么,一回头看见我们,目光扫过我和晓霞,随即定格在了我身边的李伟身上。那眼神,带着职业性的锐利评估,在她高挑的身段上停留了一瞬。
我赶紧介绍:“王姐,这是我妹妹李伟,在艺校学音乐的。今天没事,跟我过来看看。”
“王经理好。”李伟扬起一个清爽的笑容。
王姐这才收回目光,对我点点头,语气如常:“让她在边上等吧。你们抓紧准备,都打起精神。”
“好。”我应下,领李伟到墙边的椅子坐下,低声嘱咐:“就坐这儿别乱跑,有事叫我。”
“嗯嗯,知道啦姐!”李伟点头应着,眼睛已经好奇地四处打量起来。
很快,震耳的音乐响起,我和晓霞换上鞋,随着节拍走位、转身。在某个转身的余光里,我看见王姐抱着手臂,目光再次若有所思地落在那抹安静的白色身影上。
排练中途休息时,李伟小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姐,你们在台上走起来的感觉真不一样!带劲!”她凑近我,压低声音,带着跃跃欲试的好奇,“你们队里……还缺人不?你看我能试试吗?”
我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看着她写满新鲜与尝试欲的脸,笑了笑,语气放得平缓却没什么转圜余地:“这个啊,以后再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上学,把贝斯练好,比什么都强,听见没?”
李伟眨了眨眼,“哦”了一声,虽没再坚持,目光却还忍不住往其他队员身上瞟。
我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又浮了上来,但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