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正式加入了演出队。
我们这个原本只有七个人的小团队,扩充到了八个。
排练更热闹了,多了些新鲜的朝气。
王姐对李伟很器重——给她安排的走位更中心,指导的时间也更长,私下里还单独提点她舞台表现的细节。
那眼神里,有种发现好苗子的欣喜,是往“台柱子”方向栽培的打算。
队伍壮大了,人心似乎也跟着杂了。我看得出有些人开始不安分。一次排练间隙,我找了机会跟王姐聊。
“王姐,咱们现在人多了,你看……要不要干脆拆成两个队?”我斟酌着语气,“一队专门接驻场的长期活儿,人家私底下想做什么都行;另一队还像现在这样跑串场,我看队里……好像有不安分的苗头,心思可能不在踏踏实实演出上。”
王姐正对着镜子补口红,闻言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手上没停:“你是说……那对姑嫂俩?”
“嗯,”我点头,“排练总迟到,动作也敷衍。我看她们那心思,恐怕觉得走秀来钱慢,更想……”我顿了顿,没把“坐台”说出口,但王姐显然听懂了。
她合上口红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也看出来了。心不在这儿。”她沉吟了一下,“是该重新物色几个条件好的姑娘了。这事儿我留意,你有合适的人选也跟我说说。”
我心里松了口气。有些路,一旦开始惦记捷径,就再也回不到正轨。
陈梦的生活似乎走上了另一条岔路。
她找了份新工作,在一家汽车贸易公司当文秘。老板是青城本地人,姓贾,三十岁左右,个子很高。陈梦提起他时总带着熟稔的口气,喊他“贾哥”。
据说月薪有八百块。工作内容听起来很轻松——主要是接接电话,偶尔跟着老板出出差,去北京看看车展、跟厂家对接。
八百块。我和李晓霞私下嘀咕了好几回。在这个满大街普通工作月薪不过两三百的城市,一个还没毕业的实习生,工资可是不低!
我和李晓霞相视一眼:陈梦这,怕不是又被人骗了吧?
可陈梦浑然不觉。她开始频繁提起“贾哥”——贾哥今天夸她文件整理得好,贾哥带她见了什么客户,贾哥晚上带她去吃饭,说以后带她多见见世面……她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那是一种被重视、被“栽培”的愉悦,迅速冲淡了失恋的阴霾。
很快,有一天她回来匆匆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雀跃地告诉我们:“贾哥要带我去北京车展,顺便去厂家!得去一个礼拜!”
一周后她回来时,拖着新买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大包小包——新衣服,新化妆品,香水。也给我们带了口红。她之前那个旧传呼机不见了,换成了当时最新款的汉显机。
我和李晓霞看着她在屋里兴奋地展示“战利品”,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什么。
变化悄然加速。陈梦开始夜不归宿。
起初还会打个电话回来说“陪客户吃饭晚点”,后来连招呼都省了,常常两三天不见人影,再出现时,总是容光焕发,穿着新行头,带着一身淡淡的、不属于我们这间小屋的烟火气。
“她这是图什么啊?”一次陈梦又彻夜未归后,我忍不住问李晓霞。
李晓霞正在涂指甲油,头也没抬,声音很平静,却一针见血:“还能图什么?手脚大了,钱不够花,自己又不想吃挣辛苦钱的苦呗。”她吹了吹指甲。
后来看了身份证才知道,陈梦是82年的,比李伟还小一岁。
我愣住了。比李伟还小?那副看似成熟的外表下,竟然藏着如此冲动任性的灵魂。
陈梦和那个“贾哥”的关系,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热”。她留在公司、留在那个贾哥身边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回到这个小窝的时间。
提起“贾哥”时,她眼里有种近乎盲目的信赖和热度。那个男人有家室,她回来直接说,又不耽误我爱他!重要的是曾经拥有。她觉得那根本不重要。
人各有志。我们不再说什么。
我看着陈梦越来越少出现,心里那点最初的担忧,渐渐变成一种无视——她正选择一条看起来光鲜、便捷的路,一条我曾以另一种形式走过、深知其中荆棘的路。
我能做的,似乎只是在夜深人静时,给她留一盏玄关的小灯。
至于她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回来,已经不是我该过问、也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我们这间曾挤着三个女孩、充满嬉笑怒骂的小屋,正在无声地经历一场温和的离散。
每个人都在生活的岔路口,依循着自己内心的指南针,走向雾霭笼罩的前方。
李伟向着她向往的舞台灯光走去,陈梦奔向那份虚幻的“高薪”。
而我,守着这间渐渐空旷起来的屋子,和那间需要我全神贯注的店面,周末仍戴上“模特”的面具,游走于夜色之中。
路,都是自己选的。结局,也得自己承担。
只是在这个初冬的夜晚,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我忽然格外怀念那个夏天——我们三个人挤在沙发上,分享一包瓜子、对着租来的喜剧片,笑得东倒西歪的简单时光。
那样的日子,暖烘烘的,闹嚷嚷的,仿佛就在昨天。
却又好像,已经过去了几百年。
日历一页页翻向深冬。在临近十一月的某个晚上,红斌回来了。
距离上次见面,整整一个月零三天。
他洗了澡,带着一身水汽和熟悉的烟味躺下,很快响起均匀的呼吸。我却在黑暗里睁着眼,清晰地感觉到心里某处曾经炙热滚烫的东西,正在不可避免地变凉、变硬。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最初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的两三天一见,到后来的一周、十天、半个月,再到现在的动辄一个月。
时间间隔像一把刻度越来越疏的尺,丈量着我们之间正在无声淡去的东西。
又快过年了,街上已经有了零星的喜庆气氛。
人们都在兴奋地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千禧年,谈论着那艘沉没的巨轮和跨越阶级的爱情。《泰坦尼克号》,所有人都在说,一定要和心爱的人一起去看。
李伟和男朋友看过了,回来眼睛红红的。李晓霞也带她妹妹去看了。当时问我去不去,我说我要和他一起。
陈梦,不用说,自然是和她的“裴同学”在影院看了。连隔壁卖裤子的大姐,都和她丈夫去重温了一遍。
只有我。夏天最热的时候,我曾隔着电话,装作不经意地提过一次:“听说有部电影特别好看……”他在那头嘈杂的背景音里匆忙回应:“啊,是,回头有空带你去看。”
那个“回头”,像一枚被随手掷出的石子,沉入了忙音的大海,再无回响。
直到电影下映,海报被新的覆盖,我都没能走进放映厅,看看杰克和露丝究竟是怎样在船头飞翔。
我发现,我和他之间,似乎从未拥有过真正属于“白天”的时间。
我们的相见,总是在深夜,带着疲惫和欲望,匆忙而直接。天亮了,他便像从未出现过一样离开,留下满室清冷。
马上又要过年了。空气里开始飘起炮仗淡淡的硝烟味。
他依旧没有提过任何关于“过年”的安排,没有问我要不要回家,没有说要不要一起做点什么,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关于未来的承诺。
我在越来越深的寂静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他到底,把我当什么呢?
一个随时可以停靠、获取温暖的临时港湾?
一段不需要承诺、也无需融入彼此生活的露水情缘?
还是……仅仅只是一个,在他繁忙生活的缝隙里,偶然想起、用来填补空虚的,可有可无的消遣?
风更紧了,猛烈地拍打着窗户。
屋里那盏我为自己留的灯,光线昏黄,只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它照不亮眼前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也照不见,这条我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尽头究竟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