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不见,时间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那眉宇间沉淀的掌控感,更加深厚不动声色。
他指间夹着一支烟,正微微侧头,听旁边一个秃顶、堆满殷勤笑容的男人说话。
我的进入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刘经理快步走到他身边,俯身低语。
他这才缓缓转过脸,目光越过半个包厢,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久别重逢的任何波澜,只是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自己旁边空着的位置,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
我懂了。那不是邀请,是指令。是划定我的位置。
我握紧手袋带子,走过厚实柔软的地毯,坐在他旁边皮质冰凉的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与整个包厢那种陷在沙发里、烟雾缭绕的松弛慵懒,格格不入。
他依旧没有立刻理会我,仿佛我只是新添的摆设。他听完秃顶男人的话,才淡淡应了句:“这事不急,回头让老吴跟你细谈。”
说完,他才将视线完全投向我。烟雾在他面前缓缓散开,让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更加深邃。
“在天元演出了?瘦了。刚才台上匆匆一瞥——还真是你。”他开口,语气平淡。
“是,今晚刚过来这边。”我回答,目光垂落。
“王姐手下的?”
“嗯。”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示意服务员。
服务员倒了一杯威士忌,放入两块方冰,“叮当”一声轻响。他将这杯酒往我这边推了推,动作随意。
“喝点。”他说。不是询问,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给予。
包厢里的其他人目光或明或暗地扫了过来。
我知道这杯酒意味着什么——是试探,是检验“服从性”的仪式。
我没有犹豫,端起那杯酒,没有看任何人,微微仰头,将那辛辣凛冽的液体,平稳地咽了下去。冰块的凉意和酒精的暖流在喉咙里交织碰撞。
喝完,我将空杯轻轻放回茶几,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他没有评价,脸上没有任何神色,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停留的时间稍长。
“店还开着吗?”他问,直入核心。
“刚关了。”我答得干脆。
“也好。”他淡淡道,听不出情绪。
我没接话。
“现在住哪儿?”他继续问。
“和朋友合租。”
他“嗯”了一声,短促而漠然。
“23岁了?以后怎么打算?”他抛出了今晚最核心的问题。
我知道他在评估。评估我此刻的“价值”与“可控度”。
我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不带闪躲地对上他的目光。
“先跟着跑场子。”我说,声音清晰,“王姐这边,还能混口饭吃。”
“这行能吃几年?”他问,问题尖锐得近乎残酷,语气却近乎漠然。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中了我试图掩盖的对未来的不安。
但我没让任何慌乱泄露,只是微微牵动嘴角,那算不上笑容,更像是一种认命的弧度:“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句话,是我此刻能给出的、最真实也最无力的答案。它坦然承认了前路的渺茫,却也隐约宣告了一种不依赖、不乞求的倔强。
他听了,没再追问。他抽了口烟,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在我们之间弥漫开来,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然后,他转过头,重新加入了旁边关于某个地产项目的低声讨论,将我彻底晾在一边。
我依旧坐着,身体有些发麻。手袋搁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上面的纹路。
包厢里的喧嚣再次响起,围绕着我,却又与我毫无关系。我像一个被临时摆放的装饰品,完成了被审视的使命。
时间缓慢而粘稠地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气氛变得更加放松,有人开始点歌。
一个穿着银色亮片短裙的女孩站起来,用甜腻的嗓音唱起一首软绵绵的情歌。
他身体微微转向我,目光缓慢地打量了一遍,最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唱什么?”
我对候在旁边的服务员说:“《飘雪》。”
陈慧娴清冷哀婉的旋律前奏在包厢里流淌开来,瞬间压过了之前的甜腻。麦克风被递到我手里。
我握紧麦克风,指尖感受到金属的冰凉。
又见雪飘过
飘于伤心记忆中
让我再想你
却掀起我心痛
早经分了手
为何热爱尚情重
独过追忆岁月
或许此生不会懂……
我的声音不算顶尖,但足够清晰,努力模仿着原唱那种带着港式韵味的哀而不怨。
我刻意强调了歌词里的冷意——“冷风催我醒,原来共你是场梦”。唱到这一句时,我的目光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然后迅速移开。
又再想起你
抱拥飘飘白雪中
让你心中暖
去驱走我冰冻
冷风催我醒
原来共你是场梦
像那飘飘雪泪下
弄湿冷清的晚空
一曲完毕,余韵在略显安静的空气中停留片刻。客气的掌声随着响起。
他将半边身子转过来,在昏暗光线里抓住了我的手。
服务员适时地将本就昏暗的灯光调得更暗了些,几乎只留下我们这一角模糊的轮廓。
他看着我,在几乎贴近的距离里,那双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他开口,声音压得低,带着微哑,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
“两年不见,倒真是……出落得越来越有味道了。”
那“味道”二字,被他咬得有些轻佻,带着居高临下的玩味和一种不言自明的、属于成年男人的隐晦暗示。
我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维持着疏离而礼貌的微笑,“谢谢四哥夸奖。”声音平稳,不卑不亢,像在回应一句无关紧要的客套。
他看着我,似乎觉得无趣,那点玩味很快散去。
他重新靠回沙发,伸手,手臂很自然地越过我们之间微小的距离,手掌抚着我的后背。
隔着薄薄的衣料,那只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缓缓向下摩挲。
我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后背的线条绷紧了,但没有立刻躲开。
只是转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声音压得低,却足够清晰:
“四哥的口味,什么时候变了?” 我顿了顿,那点虚假的笑意从眼底褪去,“我不再是二十岁了。”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直接回应。
摩挲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与我目光相接。
那双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但更多的是意兴阑珊。
他收回了手,重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时间继续流逝。
终于,他抬手看了眼表,对旁边一直静立的平头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平头男人立刻点头,开始悄声提醒其他人。散场的信号,无声却明确。
众人纷纷起身,说着客套话。女孩子们开始整理手包。
四哥也站了起来,身形高大,站起来时带来一片无形的压迫感,原本略显松弛的空气似乎都收紧了些。
他挨个给身边陪坐的女孩打小费,动作随意,女孩们接过,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
他最后才转向我,仿佛刚刚记起这里还有一个人。然后,他手伸进夹包里,掏出一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信封,与这奢华环境格格不入。
他将信封随意地丢到我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动作轻飘得像丢下一张用过的、无关紧要的纸巾。
“拿着。”他说,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金属般冷硬的质感,不容置疑,“找个环境好点、安全点的公寓。别跟人挤,乱。”
我看着那个静静躺在光洁桌面上的信封。
它的厚度,显然不是寻常的、给陪酒小妹的“小费”。
这更像是一种基于过往关系、或许还有今晚这份“配合”与“识趣”的补偿。或许还隐约指向未来的“善意”施舍。
我没有立刻去拿,也没有说“谢谢”。
沉默在周遭收拾离场的细微声响中,凝固了两秒,显得突兀而漫长。
我抬起眼,看着他整理袖口的侧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的探询:“四哥,这算什么?”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讶异表情,但瞬间又恢复如初。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每个字都清晰而冷硬:“让你拿着。”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和那个秃顶男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率先朝门口走去。
其他人也立刻簇拥着跟上,衣袂窸窣,香水味混杂。
平头男人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我面前,停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又瞥了一眼茶几上的信封。
我终于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我直接拉开手袋拉链,将它塞进包里。
平头男人这才转身,快步跟上,并顺手带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砰。”
一声轻微却沉闷的声响。
世界瞬间被割裂。
门外,隐约传来远去的说笑声和脚步声。
门内,只剩下我一个人。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如星河,冰冷而璀璨地照耀着这个刚刚结束微小权力戏剧的房间。
我独自坐在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奢华包厢里,捏着手袋,隔着布料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个信封的存在——它带着他指尖残留的体温余热,内里却散发出冰冷刺骨的、货币本身的气味。
我看着眼前这片刚刚上演过无声较量与施舍的舞台。
这就是他给的“安排”。
这就是我在这座城市,在他目光所及、影响力所覆盖的范围内,所能得到的、“善意”与“关照”的终极形态。
像一个更加精美、条件更优越的鸟笼,钥匙甚至递到了你手里,告诉你“你可以住得好点”。
但天空呢?
我缓缓站起身,腿因为久坐有些麻木,微微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冰冷的玻璃茶几边缘。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我更加清醒。
然后,我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离开。
必须离开。
不是逃离,而是彻彻底底地、从他的版图上、从他的视线里、从这座渗透了他无处不在影响力的城市里,消失。
我要去一个没有过往一切标签与印记的地方。
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