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钥匙的瞬间,店铺彻底关了。
连同两年的挣扎、期盼、汗水,和那些凌晨清点货品时窗外的熹微晨光,一起锁在了身后。
押金是俩万,崭新的一沓,握在手里有种不真实的厚度与硬度。
我给妈妈转了一万,电话里努力把声音放平:“妈,店不开了。最近几个月……可能没法按时给你打钱了。”
那头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妈妈平静到近乎空茫的声音:“知道了。我和孩子这边,你别操心。在外面……要是太累,就回家。”
挂了电话,我在街角站了很久。初夏的微风拂过,带来一缕温暖。
恰是周一,没有演出。这种无所事事的空旷,急需一些喧闹的、有颜色的东西来填满。
我给陈梦、李伟,打电话,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轻快:“晚上出来吃饭!我请客,老地方火锅,不醉不归!吃完去蹦迪!”
“行啊!闭店快乐!”“必须到!”
放下电话,那股强撑的劲瞬间漏掉一半。
回到合租屋,李晓霞在厨房煮挂面。
“别煮了,”我倚在门框上,“一会儿出去吃。”
她回过头。“关了?”
“嗯。”我点点头,“晚上叫了陈梦他们,就当……出来放松一下。”
她关了火。
晚上,红油翻滚,热气蒸腾。刘伟隔着雾气望向我,嘴角挂着惯有的调侃:“哟,乔老板终于想起我们了?得有一年没聚了吧?你这一年够忙的啊?”
我夹起一片毛肚,在油碟里狠狠滚了几圈,笑着应道:“哪儿能忘?”我摇摇头,把毛肚塞进嘴里,辛辣直冲脑门,“永远在我心底。”
刘伟一挑眉,还想说什么,李雷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刘伟撇撇嘴:“李雷现在可是名草有主了,快要结婚了。”
我抬眼看向李雷。暖黄灯光下,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眼神躲闪了一下:“嗯……快了。”
我端起满溢的啤酒杯,玻璃壁凝着冰凉的水珠:“恭喜啊!”声音响亮,杯子举得很高。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却有点刺耳的声响。李雷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回我脸上,带着探寻:“你呢?现在……怎么样?”
我停顿了一下,喉咙被那口辣和莫名的情绪堵住。“我啊……”我将杯中冰啤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食道,带起一阵灼烧般的刺痛,“先吃饭,今天不说这些,就想见见你们!大家出来聚一下!”
那顿饭吃了很久,所有的烦恼、对未来的不确定,都被我们刻意用更大的喧闹掩盖、我需要这场仓促而必要的仪式,告别过去!
饭后,转战迪厅。震耳欲聋的音乐瞬间将我们吞没,闪烁刺目的灯光切割着黑暗与每一张年轻疲惫的面孔。我在舞池中央,随着音乐摇啊摇,汗水很快濡湿全身。
刘伟不知何时挤到我身旁,在一个节奏猛烈、人潮涌动的瞬间,他的手忽然从后面环了上来,紧紧扣住我的腰,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我身体一僵,音乐和心跳在耳膜里撞成一团。回过头,在变幻的炫光里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有酒意。
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用手臂轻轻却坚定地割开他的手腕,顺势一个灵巧的转身,滑入了旁边更陌生的人潮。
那晚,我喝了很多,跳了很久,直到精疲力竭。感觉像那些委屈和不甘,终于借着酒劲和音乐,痛痛快快地吐了出来。
店是没了,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绷着的角落,反而“落到了实处。
手里还有退回来的押金和一点积蓄,凑在一起有一万多。这笔谈不上多、却属于我的钱,像一块小小的、粗糙的压舱石,让我在这突如其来的风浪中,勉强有了一点摇晃的稳定感。
第二天,直睡到日上三竿。阳光暖烘烘地晒在被子上,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有几秒钟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随即,一种久违的松弛感,混着宿醉的头痛,包裹了全身。是“无事一身轻”。
慢悠悠起床。晚上金狮的演出是九点,如今已是“轻车熟路”,下午不必再去固定排练。这忽然多出的大把空白时间,像潮水般涌来,竟让我有些手足无措,甚至感到一丝恐慌。
傍晚,我坐在镜前,细细描画妆容。比平时更用心,眼线拉得长而锋利,微微上挑,眼影选了带细闪的深棕,在眼尾层层晕染,嘴唇涂上最正的红。
镜子里的人,一点点褪去了开店时的焦灼憔悴,也洗去了昨夜放纵的痕迹,取而代之是一种冷冽的、带着距离感的明艳。这妆容是我的盔甲,是我走上舞台的战袍。
演出如常。金狮的场子,熟门熟路。
结束后,我们赶往“天元夜总会”。王姐新谈下来的地方,据说背景很深。装修极尽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晃眼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浓郁而甜腻的香氛。
十点整,音乐炸响,灯光炫目。我收敛心神,将最后一点私人情绪压到心底最深处,走上那条光可鉴人的t台。四套衣服,四种风格。我的表情控制在“标准”范围内,眼神放空,看向虚无的远方。
最后一套是那条黑色无袖紧身短裙。刚走到后台,门就被推开了。
天元的刘经理探进头,目光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乔婷在吗?”
我直起身:“在。刘总,有事?”
“嗯。”他点点头,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贵888包厢,四哥找你。”
四哥?
这个名字像一颗冰冷沉重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直坠湖底的震动。
我面上纹丝不动,后背瞬间绷紧:“好。是四哥让直接告诉我的?”
“对。四哥说了,直接告诉你是他。”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有些意外,“马上过去。”
刘经理带上门离开。后台瞬间安静下来。李伟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凉:“姐……能不能不去?就说赶场演出……”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行。该来的,躲不掉。”我转向李晓霞,语气迅速恢复冷静:“跟王姐说一声,我这边有点事,让她临时调个人顶我。”
“知道了,”李晓霞应道,走过来握了一下我的手,眼里满是担忧。
我拿起手袋,没再去看镜子,转身拉开门。
贵888包厢在走廊最深处,厚重的木门紧闭。
我在门前停下,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刘经理抬手,敲响门板。
门内传来低沉浑厚的男声:“进。”
我推开门。
一股混合着雪茄、陈年威士忌和清冷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包厢宽敞得近乎空旷,一整面墙都是巨大的单向落地玻璃,窗外城市夜景如同一幅铺开的奢华画卷。光线昏暗,只有几处聚焦的射灯打在昂贵的艺术品上。
u型的巨大真皮沙发上,散坐着五六个人,几乎都是中年男人,衣着低调昂贵。每人身边都伴着妆容精致、衣着性感的年轻女孩。房间一侧,专业调酒师正无声地摇晃雪克壶。
我的目光落在主位。
他坐在正中央,深陷在沙发里,穿着一件看不出品牌的深色t恤,腕上的表在幽暗光线下偶尔闪过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