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凡在书店门口徘徊了足足十五分钟。
玻璃窗映出他犹豫不决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书店里灯火通明，教辅区那抹刺眼的“黄冈兵法”和“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封面颜色，像警告标志一样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不就一本英语听力书吗？”他小声嘀咕着给自己打气，“买了又不一定非得做……”
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像赴死般推开了书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在他听来却像是刑场的丧钟。
教辅区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和恐怖。一排排书架如同知识的高墙，巍然耸立，散发着油墨和压力的混合气味。几个穿着其他中学校服的学生正认真地翻阅着，他们的眼神专注而锐利，让凌凡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巨人国的侏儒。
“同学，需要什么？”一个店员走过来问道。
凌凡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英、英语听力…高一的…”
店员熟练地把他引到一个书架前：“这一片都是。基础弱的话，这本《听力入门》不错，有慢速朗读。想要挑战的话，这本《voa常速精选》……”
凌凡的手伸向那本薄薄的《听力入门》，指尖刚触到书脊，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旁边一个女生正拿着那本厚厚的《voa常速精选》，淡定地翻看着。
他仿佛能听到那女生的心声：“就这？这么简单也好意思叫听力？”
凌凡的脸颊发烫，最终飞快地抽走了那本最薄的《入门》，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收银台，仿佛多待一秒就会被这片知识的海洋淹死。
“十块五。”收银员说。
凌凡摸出皱巴巴的纸币，感觉心脏在滴血。这够买两包辣条加上一瓶可乐了！
走出书店，冷风一吹，他才稍微清醒了点。看着手里薄薄的小册子，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买了又能怎样？难道就会突然听得懂了？”他自嘲地想，“还不如省下钱买游戏月卡。”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般疯长。对啊，新赛季开始了，那个限定皮肤……他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几乎要立刻转身退书。
但最终他没有。他只是把书塞进书包最底层，拉上拉链，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封锁起来。
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
越靠近那栋熟悉的居民楼，他的脚步就越沉重。楼道里飘着各家的饭菜香，但他却闻不出往日的食欲。站在家门前，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格外响亮。
“小凡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炒菜的刺啦声。
“嗯。”他低声应着，弯腰换鞋，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今年高校毕业生人数再创新高，就业形势严峻…”
凌凡的心一紧。
“回来了？”父亲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他身上，“今天怎么样？听说你们期中考试出成绩了？”
来了。审判的时刻。
凌凡的喉咙发干，含糊地“嗯”了一声，就想溜回自己房间。
“考的怎么样？”母亲端着一盘青椒肉丝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凌凡僵在原地，书包变得有千斤重，那本《听力入门》像块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背。
“就…那样吧。”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已经有些旧了，鞋头磨损得厉害。
母亲脸上的光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强打起笑容：“没事没事，下次努力就行。洗手吃饭吧，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肉丝。”
父亲关掉了电视，新闻主播那句“就业形势严峻”的尾音被掐断在空气里。沉默笼罩了客厅，比责骂更令人窒息。
饭桌上的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凌凡机械地扒着饭，食不知味。青椒肉丝确实是他爱吃的，母亲炒得嫩滑入味，但他此刻却感觉像是在嚼蜡。
“老王家的儿子，保送清华了。”父亲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就是那个小时候常来咱家玩的，比你大两岁。”
凌凡的筷子顿住了。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嘛？”
“我怎么不能说了？”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看看人家的孩子！再看看咱们家的！一天到晚就知道抱着个手机，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去工地搬砖都没人要！”
“你少说两句！”母亲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小凡心里也不好受。”
“他心里不好受？我心里好受？”父亲放下碗筷，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我天天在工地上累死累活，看人脸色，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指望他能有点出息，别走我的老路吗？可他呢？次次考试倒数！我的脸都在工友面前丢尽了！”
凌凡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恨不得地上有个缝能钻进去。
“行了行了，”母亲叹了口气，给父亲夹了一筷子菜，“小凡也在努力，是不是？”她转向凌凡，语气近乎讨好。
凌凡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努力？他努力什么了？努力打游戏？努力上课走神？
父亲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那沉重的叹息声比任何指责都更有分量。那叹息里包含着失望、无奈、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这顿饭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了。
凌凡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洗碗的声音和父母压低嗓音的交谈声。
他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房间很小，书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课本和练习册，床上的被子卷成一团。墙上贴着几张游戏海报，画面上的英雄们手持炫酷的武器，眼神锐利，仿佛能斩断一切烦恼。
他从书包底层掏出那本《听力入门》，看了一眼，又烦躁地把它扔到书桌角落，和一堆废纸混在一起。
然后他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游戏图标闪烁着诱人的光芒。这一刻，手机仿佛不是电子产品，而是一个救生筏，一个能让他暂时逃离现实的诺亚方舟。
他戴上耳机，点开游戏。熟悉的登录音乐响起，瞬间将他拉入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令人失望的成绩单，没有父母的叹息，没有看不懂的物理公式和听不懂的英语听力。这里只有明确的规则：打怪就能升级，做任务就有奖励，氪金就能变强。付出就有回报，简单，直接，公平。
游戏里的朋友发来组队邀请：“凡神，上线了？快来开黑！就差你了！”
“凡神”。多么讽刺的称呼。在现实世界里他是“凡渣”，甚至是“凡废”；只有在游戏里，他才能被称为“神”。
他操纵着游戏里的角色，手指在屏幕上飞舞，走位、释放技能、配合队友。一波完美的团战，屏幕上跳出“五杀！”的炫酷字样，队友们在语音里疯狂吹捧。
“牛逼啊凡神！” “这操作天秀！” “带飞！绝对带飞！”
凌凡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种被需要、被崇拜的感觉，像毒品一样令人上瘾。他沉浸在虚拟的胜利中，暂时忘记了现实的一切不堪。
耳机里是游戏的音效和队友的欢呼，隔绝了门外现实世界的一切声音。
但他真的隔绝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口渴，摘下耳机想去客厅倒水。就在摘下耳机的瞬间，他听到门外父母压低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怎么办啊……成绩这么差……” “……攒点钱……找人补课……” “……哪来的钱……下个月房租……” “……总不能不管……将来……”
声音很低，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握着门把的手僵住了，再也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他默默地退回房间，重新戴上了耳机。
但这一次，游戏的音乐和欢呼声似乎失去了魔力。队友的吹捧变得空洞而刺耳。屏幕上炫酷的特效也无法完全掩盖心底涌起的那丝愧疚和不安。
他操作的角色一个走位失误，被对方集火秒杀。屏幕变灰。 “凡神你怎么了？”队友问。 “没事。”他闷声回答，却再也找不到刚才的手感和状态。
父母的叹息声，虽然微弱，却穿透了高级耳机的降噪功能，穿透了游戏的音效，直接钻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他突然觉得游戏里的胜利索然无味。五杀又如何？段位再高又如何？能换来父母舒展的眉头吗？能换来一个不那么渺茫的未来吗？
他看着屏幕上复活倒计时的数字一秒秒减少，自己的内心也仿佛跟着一起读秒。
复活后，他操作着角色，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瞥向书桌角落那本被遗弃的《听力入门》。
又一波团战爆发。他下意识地操作着，肌肉记忆带着他躲技能、打输出，但心思早已飘远。
就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刻，他的手机上方突然弹出一条电量不足的提示。
“操！”他忍不住骂出声，把手机扔在床上。
世界瞬间安静了。
太安静了。安静得他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到隔壁邻居家电视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重而缓慢。
而比这些更清晰的，是门外再也没有刻意压低的、父母清晰的对话。
母亲带着哭腔：“……刚才房东又来催租了，我说再宽限两天……” 父亲疲惫地：“……嗯，明天我找工头预支点工资……这孩子要是争点气，咱们苦点也值了，可他现在……”
后面的话，凌凡听不清了。
也不需要听清了。
他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变幻的光带。
他久久地凝视着那条光带，仿佛那是什么宇宙的奥秘。
然后，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一堆废纸中翻出了那本《听力入门》。
封面上，“入门”两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他翻开第一页。
“unit 1, greetgs and troductions” （第一单元，问候与介绍。）
最简单的对话。 “hello,y na is” “nice to et you”
他拿出手机充电器，插上手机。等待开机的过程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
手机开机了，屏幕亮起，跳出游戏活动的推送通知，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凌凡看了一眼，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
窗外，父母的叹息声似乎已经消失了，也许是谁累了，也许是怕吵到他“学习”。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没有点向游戏图标，而是伸向手机设置，调出了录音功能，然后点开了《听力入门》附赠的二维码，扫描下载音频。
戴上耳机，他按下了播放键。
标准而缓慢的英语朗读声流淌出来： “hello,y na is john” “nice to et you,john y na is ary”
幼稚得可笑。
凌凡没有笑。他闭上眼睛，跟着轻声重复，声音沙哑而陌生： “hello…y na is… john”
游戏海报上的英雄们依旧眼神锐利地看着他，但这一次，他们的目光里似乎少了些嘲讽，多了些平静的注视。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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