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像一张冰冷的死亡通知书，终于还是发到了每个人手中。
班主任抱着一摞白花花的纸走进教室时，原本喧闹的课间瞬间鸦雀无声。空气凝固了，只剩下心脏咚咚撞击胸腔的声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全班的共鸣。
凌凡把头埋得很低，几乎要塞进桌洞里，仿佛这样就能推迟审判的到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冒汗，黏腻腻的，像抓住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这次考试，总体来说……”班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视全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威严，“有同学进步显着，也有同学……嗯，发挥不太理想。”
凌凡的胃缩成了一团。他知道自己属于哪个阵营。
一张张成绩单从前排传下来，像瘟疫一样蔓延。窃窃私语声开始响起，夹杂着压抑的欢呼或懊恼的叹息。
“哇！苏雨晴又是第一！” “林天数学满分？！变态啊！” “我物理居然及格了！苍天有眼！”
凌凡感觉自己的那张纸正穿过一排排座位，像一个烫手的山芋，谁都不愿多拿一秒。终于，后桌的赵鹏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背，语气带着同病相怜的沉重：“凡哥，节哀。”
他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手指微微颤抖。
白纸黑字，残酷得刺眼。
凌凡 语文：68 数学：42 英语：51 物理：38 化学：45 生物：53 总分：297/750 班级排名：45 年级排名：489/495
一片猩红。除了语文勉强在及格线边缘垂死挣扎，其他科目无一幸免，全军覆没。数学和物理那两位数的分数，像两个巨大的嘲讽笑脸，咧着嘴看他。
二百九十七分。离及格线四百五十分遥不可及。年级排名四百八十九，意味着只有六个倒霉蛋垫在他下面。
一股热血“嗡”地一声冲上头顶，脸颊烧得滚烫。他几乎能想象出各科老师批改他试卷时那无奈又嫌弃的表情。
“现在我把总排名贴到后面的公告栏，大家自己看。进步的同学不要骄傲，退步的同学……”班主任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最后一排，“好好找找原因。”
人群呼啦一下涌向教室后方。凌凡僵在原地，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他不想去，不敢去，但又忍不住抬起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死死盯住那张正在被粘贴的排名表。
最顶端，苏雨晴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的数字：1。各科成绩接近满分，总分七百多，像一个遥不可及的神话。
往下，林天的名字紧随其后，排名第5，数学和物理那栏刺眼地印着“150”“100”这样的数字。
他的目光像逃避瘟疫一样飞快地向下滑动，掠过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掠过一个个或中庸或惨淡的分数，直奔最底端——那片被称为“学渣沼泽地”的区域。
最后几行，是班级里的“名人堂”。成绩稳定得如同磐石，只不过是以一种极其耻辱的方式稳定。
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45 凌凡 297
往上数两个。 44 李强 305 43 赵鹏 318
再往下看，倒数第一和第二的名字他都不太熟，是其他组的同学，分数分别是288和275。
果然。倒数第三。
赵鹏哭丧着脸回来了：“完了凡哥，我爹看到这成绩非得把我腿打断不可。你说咱俩怎么就这么稳定呢？我43，你45，雷打不动。”
凌凡没说话。他的目光还黏在排行榜上，反复确认着那个数字，45。像一个烙印，深深地烫在他的名字后面。
稳定。多么讽刺的词。
他想起物理课上那个怎么也画不对的受力分析，想起英语听力里那段如同外星密码的对话，想起数学考场上那漫长的、空白的三十分钟。
每一次考试，他都怀着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侥幸心理，希望奇迹发生，希望突然开窍，希望选择题蒙的全对。
但每一次，现实都会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他打回原形，精准地按在这个倒数第三的位置上。
就像游戏里卡在那个怎么都过不去的关卡，无数次尝试，无数次失败，进度条毫无增长。别人一路高歌猛进，解锁新地图新技能，而他，永远是那个在新手村门口被小怪虐杀的小透明。
“喂，你看，‘钉子户三人组’又稳坐江山了。”一个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的声音从前排飘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凌凡猛地抬头，看见学习委员正和旁边的女生指着排行榜窃窃私语，嘴角挂着戏谑的笑。
“钉子户”。这个外号像根毒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
是啊，可不是钉子户吗？死死钉在耻辱柱的最底层，拔都拔不出来。别人是流水的前排，铁打的苏雨晴林天；他们是流水的倒数第一第二，铁打的倒数第三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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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鹏也听到了，脸涨得通红，想反驳什么，却又哑口无言，最终只是悻悻地嘟囔：“有什么了不起的……”
凌凡收回目光，手指用力地攥着那张成绩单，指甲几乎要把它戳破。一种混合着羞耻、愤怒、无力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那张排名表撕个粉碎，或者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沉默地、慢慢地将手里的成绩单折起来，再折起来，直到它变成一个紧紧的小方块，死死地攥在手心，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上课铃响了，人群散去。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开始讲解期中试卷。
凌凡把那个小纸方块塞进裤兜里，拿出那张画满了红叉的数学卷子。42分，鲜红得刺眼。
“我们来看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只有林天同学完全做对了……”数学老师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把钝刀子割着凌凡的神经。
他强迫自己盯着试卷，听老师讲解那道他连题目都没看懂的压轴题。
“首先，我们要理解这个函数的几何意义……然后通过求导找到极值点……”
天书。又是天书。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操场上，体育班的学生正在训练，奔跑、跳跃，充满活力。他忽然很羡慕他们，至少他们的价值可以用奔跑的速度、跳远的高度来衡量，而不是被冷冰冰的数字钉死在耻辱柱上。
“……所以，这道题的关键在于构建数学模型……”数学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构建模型？他连模型是什么都不知道。他的世界只有一片混沌。
他下意识地摸向裤兜里那个硬硬的小纸方块。297分。45名。钉子户。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一群嗜血的乌鸦。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他就听不懂？为什么那些符号和公式在他眼里就像乱码？难道他的大脑真的缺了哪根弦吗？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自我厌弃涌上心头。他猛地抽出笔，狠狠地在草稿纸上划拉着，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屈辱和困惑都划掉。
笔尖穿透纸背，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旁边的赵鹏递过来一张纸条：「凡哥，冷静。晚上开黑泄泄火？」
凌凡看着纸条，苦笑了一下。开黑？在游戏里大杀四方，然后回到现实继续当吊车尾？这算什么？精神胜利法吗？
他第一次对游戏产生了一丝怀疑。那种虚拟的成就感，真的能填补现实中的巨大空洞吗？
放学铃响，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儿般涌出教室。凌凡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把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塞进最底层。
赵鹏勾住他的脖子：“走了走了，忘掉烦恼，峡谷相见！”
凌凡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今天……不去了。”
赵鹏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奇闻，眼睛瞪得溜圆：“啥？凡神，你没事吧？被成绩刺激傻了？游戏都不打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凌凡扯了扯嘴角，背起书包，“你先走吧。”
赵鹏狐疑地看了他半天，最后拍拍他的肩：“行吧，想开了就上线，兄弟等你。”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夕阳透过窗户，把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凌凡独自走到教室后面的公告栏前。
那张排名表静静地贴在那里，像一个公开处刑的布告。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
45 凌凡 297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名字，冰凉的触感。
他就这样站着，看了很久。直到夕阳的光线从橙色变成暗红，最终渐渐隐没。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值日生来打扫卫生了。
凌凡猛地回过神来，像做贼一样匆匆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裤兜里那个小纸方块像一个诅咒，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失败和耻辱。
“钉子户”。那个外号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那个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纸团，展开，抚平。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排名再次暴露在眼前。
stable（稳定）。这个词在脑海里盘旋。
如果无法向上，那么这种向下的“稳定”，就是一种慢性自杀。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把成绩单重新折好，这一次，没有把它揉成一团，而是平整地放回了书包夹层。
然后，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
远处，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勾勒出一个繁华而遥远的世界。
他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个“稳定”的魔咒，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那个“钉子户”的标签，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让他第一次产生了想要把它拔掉的、微弱却清晰的冲动。
哪怕只是为了，下一次自己的名字后面，那个数字能稍微变大一点点。
哪怕只是前进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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