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屏幕的光芒是深夜里最虚伪的太阳。
凌凡瘫在电脑椅里,瞳孔被显示器的冷光映得一片惨白。耳机里传来赵鹏兴奋的怪叫:“凡神牛逼!这波五杀能上集锦了!对面估计要砸键盘了哈哈哈!”
屏幕上,“胜利”两个鎏金大字炫目地绽放,队友的吹捧和敌人的哀嚎在语音频道里混杂成一片嘈杂的盛宴。他的游戏角色——一个身披炫光铠甲、手持传奇武器的英雄——正站在敌方基地的废墟上,做出胜利的嘲讽动作,身后是跪倒一地的虚拟尸体。
数据统计面板弹出,他的id“凡神”后面跟着一连串惊人的数字:击杀22,死亡1,助攻5,伤害全场最高,评分vp。
赵鹏还在语音里喋喋不休:“看到没!看到没!这就是实力!学习好有个屁用!苏雨晴能五杀吗?林天能超神吗?还得是咱凡神!”
凌凡的手指下意识地在键盘上敲出一句:“基操,勿六。”
但敲完回车发送出去后,一种奇怪的抽离感攫住了他。
刚才那波极限操作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正在迅速褪去,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冷而空旷的沙滩。指尖因为长时间高强度操作带来的微微颤抖,此刻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赢了。 又赢了。 so what?
这两个英文单词毫无征兆地蹦进他的脑海,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
他退出游戏结算界面,回到充斥着夸张广告和活动弹窗的游戏大厅。“首充双倍!”“限定皮肤限时抢购!”“新英雄无敌狂暴!”各种炫目的图标和标语拼命闪烁,争抢着他的注意力,像一群喋喋不休的小丑。
他移动鼠标,习惯性地指向“开始匹配”的按钮,指尖却悬停在左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源自灵魂深处,如同淤泥般缓缓蔓延开来,淹没了刚才那点可怜的兴奋。
他摘下一只耳机,窗外城市深夜的寂静瞬间涌入耳膜。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模糊噪音,更衬托出房间里的死寂。屏幕的光芒是这寂静里唯一躁动不安的存在,映亮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眼底那片茫然的虚无。
赵鹏还在语音里嚷嚷着“再来一把!冲王者!”,声音透过单边耳机传出来,变得有些遥远和失真。
凌凡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那些花里胡哨的图标上移开,落到了电脑桌旁。
那里,借着屏幕的冷光,可以看到几本堆叠在一起的课本和练习册。最上面那本,是白天发下来的、画满了红叉的数学试卷,那个鲜红的“42”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即使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也刺眼无比。下面压着的是那本只翻了几页的《英语听力入门》,书脊崭新得令人羞愧。旁边,还有物理、化学……像一座沉默的、却重逾千钧的小山,压在这片被游戏外设统治的角落。
屏幕里,是他的游戏角色,光芒万丈,受万人敬仰,是“神”。 屏幕外,是凌凡,成绩单一片猩红,是“渣”。
两个世界的对比,在这一刻从未如此尖锐而讽刺。
赢了游戏,输了现实。 所以呢?
一种强烈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他在虚拟世界里投入了无数的时间、精力,甚至金钱(虽然不多),换来了一个个段位、一款款皮肤、一声声“大神”的吹捧。这些成就被精确地量化,直观地展示,带来即时的、强烈的快感。
而在现实世界里,他同样投入了时间(虽然是被迫的)、忍受了煎熬(课堂上的如坐针毡)、承受了压力(父母的叹息),换来的却是一次比一次难看的分数,越来越稳固的“倒数第三”宝座,以及老师那种“礼貌的忽视”。
虚拟世界的付出,有确定性的、光鲜的回报。 现实世界的付出,却像石沉大海,连个响动都听不见,只剩下一片虚无和自我怀疑。
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或者说,哪个世界的“真实”对他更有意义?
等到高中毕业,等到很多年以后,谁会记得他曾经在某个游戏里拿过多少次五杀,上过什么王者段位?
但那份成绩单,那个排名,却可能像烙印一样,决定着他将来挤在哪个城市的哪间出租屋里,吃着哪种口味的泡面,做着什么样的工作,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游戏里的“凡神”再牛逼,也挡不住现实里的凌凡将来可能要去搬砖的事实。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彻骨的寒意。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片绚丽的游戏画面变得无比虚假和廉价,那些欢呼和吹捧变得空洞而可笑。他操控的那个英雄,那个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虚拟形象,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穿着华丽戏服、在台上卖力表演却无人真正在意的小丑。
而他自己,就是那个躲在幕后的、更可悲的小丑。
“凡哥?凡神?掉线了?说话啊!”赵鹏的声音还在耳机里响着,带着点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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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凡深吸了一口气,房间里浑浊的空气带着电子设备散发的微热,吸入肺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对着麦克风说:“鹏子,我……有点累,不玩了。”
“啊?这才几点?这才刚找到手感啊!”赵鹏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别啊,再来一把,就一把!保证carry你!”
“真不玩了。”凌凡的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疏离,“下了。”
不等赵鹏回应,他直接退出了游戏,关掉了语音软件。
世界瞬间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电脑风扇嗡嗡的运转声,和自己有些过响的心跳声。
屏幕暗了下去,进入了待机状态,幽蓝的屏保图案缓慢地旋转着,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他。
黑暗中,他久久地坐着,没有开灯。
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帧帧闪过脑海: 数学课上老师点他名时,全班投来的那种混合着好奇和怜悯的目光。 苏雨晴那种彻底的无视,仿佛他根本不值得浪费一秒钟。 父母那沉重的、几乎压弯人脊梁的叹息。 排行榜上那个刺眼的“45”和“297”。 赵鹏那套看似豁达实则绝望的“躺平哲学”。 还有自己那套可笑又可悲的“课堂隐身术”……
这一切的一切,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溺毙。
而刚才游戏里的胜利和辉煌,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脆弱得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啪地一声,就碎裂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留下的,只有这深重的、无边无际的虚无感。
他赢了游戏,却输掉了整个世界。
这种认知带来的绝望,比任何一次考试失败都更深刻,更彻底。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在屏幕微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的手指。这双手,可以在键盘上舞出令人惊叹的操作,可以精准地秒杀游戏里的敌人,却解不出一道最简单的数学题,写不出一个完整的英语句子。
多么讽刺。
多么可悲。
窗外,一辆救护车鸣着笛呼啸而过,刺耳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那声音像一把刀,划破了这凝固的寂静,也仿佛划破了某种一直包裹着他的、虚假的茧。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辆救护车驶向何方?那里又发生了怎样的故事?是生离死别?还是希望重生?
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真实的故事,有着真实的悲欢离合。而他自己,却把自己封闭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沉浸在虚拟的光影中,用廉价的成就感麻醉自己,逃避着那个真实却残酷的世界。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他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崩塌的悬崖边缘,脚下是虚无的幻象,而身后,是真实世界冰冷的狂风。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最深处微弱地响起,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
他摸索着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强制关机。风扇声戛然而止,屏幕彻底变黑,房间里最后一点虚假的光源消失了。
真正的黑暗降临了。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眼睛慢慢适应,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芒,能勉强看清房间里物体的轮廓。
他走到书桌前,手指划过那叠冰冷的课本和试卷。
然后,他伸出手,摸索着打开了台灯。
啪嗒一声。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也刺痛了他习惯了屏幕冷光的眼睛。
他眯着眼,看着被灯光照亮的那一小片桌面,看着那本《英语听力入门》封面上幼稚的字体,看着数学试卷上那个狰狞的“42”。
光芒之下,无处可逃。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地、几乎是沉重地,拉开了椅子。
坐下的瞬间,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仿佛是一个序幕被拉开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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