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阴云尚未完全散去，另一张命运判决书又贴在了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
期末考试的考场安排。
这本来只是个例行公事的通知，但对凌凡他们而言，其意义远不止于知道在哪里考试那么简单。考场是按上次大考的成绩排名全年级蛇形排列的。这意味着，考场号就是赤裸裸的等级勋章，座次表就是毫不掩饰的实力排行榜。
课间，公告栏前照例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像一群争夺食物的鱼。议论声、惊呼声、叹息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我在第三考场！还好还好，没掉出去！” “卧槽！第一考场！我和苏雨晴一个考场！” “完了完了，我怎么滚到第十考场去了……”
凌凡和赵鹏混在人群外围，像两个误入高级宴会的流浪汉，显得格格不入。赵鹏伸长脖子试图看清，嘴里念叨着：“凡哥，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凌凡没说话，一种熟悉的、冰冷的麻木感正从脚底向上蔓延。他甚至能提前预感到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哪个区域——那片被称为“学渣集中营”、“末日审判地”的末尾考场。
人群稍微稀疏了一些，他们终于得以挤到前面。
名单是从第一考场开始贴的。凌凡的目光下意识地在那份名单上搜寻。第一考场，01-30号。苏雨晴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个，像是灯塔一样耀眼。林天也在其中，名字靠前。那一个个名字，都闪烁着“学霸”的金光，仿佛自带背景音乐。那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世界。
他的目光快速下移，像逃避瘟疫一样掠过第二、第三、第四考场……这些名字逐渐变得陌生，光芒也逐渐暗淡，但依然属于“正常”的世界。
越往后，名单纸张的边缘越发皱褶，甚至沾上了不知谁的手指印，仿佛连张贴的老师都带着几分敷衍。
终于，他的视线落在了最后几张纸上。
第二十考场。 第二十一考场。 第二十二考场。
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下沉。
最终，在最后一张纸的最底部，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刺眼的考场号：
第二十三考场。
他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死死钉在那一栏，开始艰难地搜寻自己的名字。名单上的名字似乎都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气质。
然后，他看到了。
凌凡 座位号：29
倒数第二排。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上扫了一眼同考场的人员名单。李强、赵鹏（座位29）、还有几个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同样稳定占据后排座次的“战友”们。简直是他妈的学渣团建！
赵鹏也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发出一声哀嚎：“果然！二十三考场！二十九号！最后一排！妈的，连座位号都这么侮辱人！”
凌凡沉默着。他甚至没有力气像赵鹏一样抱怨。一种更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连考试，都被精准地划分了三六九等，打上了清晰的烙印。他们这些末尾考场的人，就像是流水线上注定要被淘汰的残次品，被集中在一起，等待最终的宣判。
“走了走了，没什么好看的。”赵鹏悻悻地拉着他挤出人群，语气故作轻松，“反正去哪儿考不一样？说不定末尾考场风水好，监考老师都懒得管，还能……嘿嘿。”他试图挤出一个“你懂的”笑容，但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凌凡被他拖着走，回头看了一眼那公告栏。前面几个考场的名单前还零星站着几个学生在认真记录，而第二十三考场那张纸前，早已空无一人，像被遗忘的荒原。
考试日。
凌凡按照指示牌，走向位于教学楼最偏僻角落的“第二十三考场”。走廊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昏暗，仿佛通往的不是考场，而是某个被遗忘的废墟。与前几个考场门口那种略带紧张但秩序井然的气氛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的喧嚣。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吵嚷声、笑骂声、桌椅拖拉的刺耳声音。
“我操！真是缘分啊！咱俩又邻座！” “妈的，晚上开黑到三点，困死老子了，等会儿正好补觉。” “带笔了吗？哥们儿啥都没带，就带了个脑子——哦，脑子好像也没带。” “指望你？我还不如指望选择题全选c能蒙对几个！”
凌凡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进去。
一股混合着灰尘、汗味和某种廉价零食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考场里乱糟糟的，像是菜市场。几个男生正聚在一起旁若无人地大声说笑，讨论着昨晚的游戏战况。一个女生把腿翘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戴着耳机，跟着节奏晃动着身体，嘴里嚼着口香糖。还有人已经趴在桌子上，准备进入梦乡。
监考老师还没来，或者说，来了也可能懒得管。
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走过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各种目光落在身上：漠然的、打量货物的、带着点懒洋洋好奇的。没有人在意他是谁，就像他也不会在意他们一样。在这里，大家只有一个统一的、可悲的标签——“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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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29号座位坐下。桌椅有些摇晃，桌面上被人用涂改液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还有各种刻痕和小抄的残留印记——前辈们留下的“文化遗产”。窗玻璃灰蒙蒙的，外面是一堵光秃秃的墙，视野所及，只有一片压抑的灰。
这环境无声地宣告着：你们也就配这样了。
赵鹏在他斜后方，隔着一个座位，正忙着和旁边的人交换“情报”：“哎，等会儿选择题答案记得‘交流’一下啊，老规矩，手势为准。”
铃声响了。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表情疲惫的女老师抱着试卷袋慢悠悠地走进来，看到闹哄哄的教室，只是皱了皱眉，用试卷袋敲了敲讲台：“安静点！准备考试了！都把无关东西收起来！”
她的呵斥有气无力，下面回应的是几声稀稀拉拉的、拖长了调的“知——道——了——”，伴随着几声窃笑。
老师似乎也习以为常，懒得再多说，开始分发答题卡和试卷。
当数学试卷传到凌凡手上时，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如同天书般的符号和图形，看着周围同学大多只是扫了一眼就开始胡乱填写选择题，或者干脆直接趴下睡觉，一种巨大的悲凉和愤怒突然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就该待在这个角落？凭什么我们就该面对这灰墙？凭什么我们就该被用这种敷衍的态度对待？凭什么我们连挣扎一下都显得那么可笑？
就因为那次该死的、决定排名的考试吗？
就因为那几个冰冷的数字吗？
他看着旁边那个已经进入梦乡的男生，看着斜前方那个正在用骰子决定选择题答案的哥们，看着讲台上那个一脸“赶紧考完收工”表情的监考老师……
难道他也要像他们一样吗？
难道他的人生，就要被这该死的“末尾考场”定义了吗？
一种强烈的不甘，像野草般在他荒芜的心底疯狂滋生，瞬间压过了之前的麻木和绝望。
他猛地握紧了手中的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不再去看那些他完全不会的大题，而是将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选择题上。
妈的。就算全是蒙，他今天也要蒙得认真一点！就算要死，他也要死得有点尊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逐字逐句地读题，试图从那一片混沌中，抓住一点点可能的线索。
周围是各种嘈杂的小动作和压抑的窃窃私语，窗外是那堵绝望的灰墙。
但在那一瞬间，凌凡感觉自己和这个环境产生了一种尖锐的割裂感。
他不想认命。
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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