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鹏那掺杂着困惑、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疏离的目光，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凌凡背上，持续地散发着微妙的痛感。那种不被理解的孤独，在喧闹的课间和放学路上，变得尤为清晰。他仿佛被无形地隔离了，一边是依旧喧闹嬉笑、讨论着游戏和动漫的“旧世界”，另一边则是他独自挣扎、前路未卜的“新尝试”。
周末的午后，这种隔离感达到了顶峰。父母以为他去了学校自习，赵鹏也没再像往常一样呼叫他。家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几本越来越显得沉重的初中课本。那种令人窒息的焦躁和惰性又开始如同潮水般上涨，试图将他重新拉回床上或者那台只剩下学习软件的电脑前。
他必须逃离这个环境。
去哪儿？
网吧？游戏厅？不，那些地方现在对他而言如同毒窟。 街头闲逛？毫无意义。
一个地方的名字突兀地跳进他的脑海：市图书馆。
那是他从未主动涉足的领域。印象中，那里是好学生和苏雨晴那种人的专属地盘，安静，肃穆，弥漫着一种与他格格不入的“知识的气息”。以前学校组织去过几次，他都是在角落找本漫画或者直接睡觉熬时间。
但此刻，那种安静和肃穆，反而成了一种吸引。或许在那里，他能找到一点……方向？或者仅仅是片刻的、不被干扰的宁静？
带着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勇气，他背起书包，里面装着那几本初中课本和空荡荡的笔记本，坐上了前往市图书馆的公交车。
图书馆比记忆中更加宏伟和安静。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台阶光滑如镜。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旧书纸张、灰尘和空调冷气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将外面的喧嚣隔绝。
内部空间高阔，光线透过巨大的窗户，在深色的木质地板和长长的阅览桌上投下安静的光斑。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一排排矗立着，直通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望不到头。空气里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空调运行的微弱嗡鸣。人们埋首于书页之间，神情专注，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
凌凡站在门口，像是一个误入圣殿的野蛮人，显得格格不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的脚步声在这里似乎都被放大了，引得附近几个人抬头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他感到一阵心虚，仿佛自己的“学渣”身份已经被看穿。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尽量踮起脚，像做贼一样溜边走着，想找一个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高大的书架，分类指示牌上的字眼对他而言如同天书：“哲学”、“社会科学”、“自然科学”、“综合性图书”……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找什么。
他的原始目的是来自习，看自己的初中课本。但此刻，置身于这书的海洋中，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或许……可以看看别的？看看那些“真正的”知识是什么样子的？
他漫无目的地在书架间穿梭，像一片无根的浮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排排书脊，感受着那种粗糙或光滑的触感。书名五花八门，大多是他看不懂或者不感兴趣的。
《国富论》、《论法的精神》、《时间简史》、《物种起源》……这些名字听起来就高深莫测，让他望而生畏。核心编程》……他想起自己梦想清单上曾经写过的“学编程”，如今看来像个笑话。 《高等数学》、《大学物理》……他甚至不敢抽出这些书，生怕一打开就看到满篇的天书，再次印证自己的愚蠢。
一种熟悉的挫败感和渺小感开始蔓延。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蚂蚁，爬行在人类文明的巨厦脚下，仰望着看不到顶的穹隆，却连第一级台阶都找不到在哪里。
他走到“自然科学”区，随手抽出一本看起来稍微“友好”一点的书——《趣味物理学》。翻了几页，里面讲的是一些生活中的物理现象，倒是有些意思，但涉及到原理解释时，那些公式和术语又开始让他头晕。
又抽出一本《从一到无穷大》，书名挺吸引人，但看了几段，依旧云里雾里。
他就像是一个在宝库里迷路的孩子，眼前到处都是金光闪闪的珍宝，却没有一件是他能拿得起、看得懂的。
绝望感再次袭来。难道他和这个知识的世界，真的就如此绝缘吗？
他颓然地靠着一个书架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书包里那几本初中课本此刻显得格外可笑和可怜。他所谓的“重建地基”，在这浩瀚的知识海洋面前，简直就像是在沙滩上用沙子堆城堡，一个浪头打来就会消失无踪。
为什么要来这里？自取其辱吗？
就在他被负面情绪彻底淹没的时候，旁边书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着一种规律的、像是某种东西轻轻刮过地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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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透过书架的缝隙看去。
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戴着一副老花镜，正非常缓慢地沿着书架行走。他的右手拄着一根光滑的木制手杖，刚才那轻微的声音正是手杖底部与地面接触发出的。他的左手则轻柔地抚过一排排书脊，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者在抚摸孩子的头顶。
老人的动作很慢，目光专注地扫过那些书名，时而停下，微微踮脚或者弯腰，抽出一本书，翻看几页，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或者夹在腋下。他的神情平静而愉悦，仿佛置身于一座无尽的花园，欣赏着每一朵独一无二的花朵。
整个画面安静、缓慢，却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和……幸福感。
凌凡看得有些呆了。他从未见过有人是这样看书的，如此从容，如此敬畏，又如此……享受。图书馆里其他人看书，多少带着些目的性——备考、查资料、完成作业。而这位老人，似乎纯粹就是为了“阅读”本身，为了与这些书待在一起。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透过老花镜看向他。目光温和，带着一丝询问。
凌凡像被抓住的偷窥者，脸一红，慌忙低下头想假装看书。
老人却微微一笑，声音低沉而温和，像午后的阳光：“孩子，找不到想看的书吗？”
凌凡窘迫得说不出话，手下意识地抓紧了书包带，里面那几本初中课本仿佛在发烫。
老人没有追问，目光落在他那鼓鼓囊囊、看起来与图书馆氛围格格不入的书包上，又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手，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和。
他慢慢地走过来，手杖发出轻轻的“哒、哒”声。他在凌凡面前停下，并没有俯视他，而是很自然地也靠着书架，慢慢坐到了地上，就坐在凌凡旁边。
这个举动让凌凡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老人，如此……不拘小节。
老人拍了拍身边的地板，微笑着说：“这里很好，安静，离知识最近。”他指了指面前高耸的书架，“有时候，坐着看，比站着看，更能看得进去。”
凌凡不知所措，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老人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看着眼前林立的书籍，像是在对凌凡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书啊，是个很奇怪的东西。你急着想从它那里拿走点什么的时候，往往什么也得不到。你不带目的，只是随便逛逛，反而偶尔能撞见惊喜。”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凌凡：“迷路也不是坏事。说明你走得足够远，见到了以前没见过的风景。怕的是，从来不敢走进来，或者刚进来就被吓跑了。”
凌凡的心猛地一跳。感觉老人的话，像是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拂去了他心头的些许迷茫和羞耻。
老人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很享受这种与书为伴的静谧时光。
过了一会儿，他拄着手杖，慢慢地、有些吃力地站起身。他从腋下抽出一本刚才挑选的、看起来旧旧的薄册子，递给凌凡。
“这本小书，或许有点意思。不适合‘学’，适合‘看’。”老人笑了笑，不等凌凡反应，将书轻轻放在他身边的地板上，然后拄着手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远了，身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书架深处。
凌凡愣愣地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向身边那本薄薄的小书。
书名是《数学之旅：从计数到无限》。
他迟疑地拿起书，翻开。里面没有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习题，反而有很多有趣的插图和历史故事，讲数字的起源，讲古代的计数法，讲一些数学家的趣事……语言通俗，甚至有些幽默。
他不知不觉地看了下去。虽然里面也有很多他看不懂的概念，但至少，他能看进去，而且没有感到那种强烈的排斥和挫败。
他依然在漫游，依然在迷路。
但那位陌生老人的出现和那几句平淡的话，仿佛在他漆黑的前路上，点亮了一盏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小灯。
光虽弱，却让他知道，这条路，或许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完全漆黑一片。
他抱着那本小书，靠着书架，慢慢地翻看着。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安静地洒落在他身上，温暖而宁静。
这是他第一次，在图书馆里，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或躲避什么，而是真正地、漫无目的地开始了一次阅读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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