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老先生的那句“你想怎么学?”和那张写着地址的便签,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在凌凡心底引发了持续而剧烈的震荡。整整一周,这个问题都在他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他想怎么学?他配拥有“方法”吗?那位看起来深不可测的老先生,真的会愿意指点他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学渣吗?
期待、忐忑、自卑、还有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坐立难安。他依旧每天去空教室,依旧进行着那笨拙的“诊断”,但效率明显下降了,心思总是飘向周六下午,飘向教职工宿舍区7号楼301室。
终于熬到了周六。中午刚过,他就开始心神不宁。洗了把脸,换上了自己最干净的一件校服,对着镜子反复整理衣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学渣”——尽管他知道这纯属徒劳。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整整两个小时,他就已经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家里待不住了。他提前出门,在教职工宿舍区附近漫无目的地转悠,眼睛不住地瞟向7号楼的方向。
那是一片有些年头的红砖楼,墙面爬满了爬山虎,显得安静而肃穆。这里与他熟悉的喧闹教学区和学生宿舍完全不同,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知识的威严和岁月的沉淀。每一声从楼道里传出的咳嗽,每一扇窗户后隐约晃动的身影,都让他觉得那是某位深藏不露的老师,无形中加重了他的紧张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汗。他甚至开始打退堂鼓。
去了说什么? 就说“陈老师,我想学怎么学”? 这听起来难道不可笑吗?一个高中生,连最基本的学习都不会? 陈老师会不会觉得他异想天开?或者只是随口一说,早就忘了他是谁? 万一被拒绝了怎么办?万一被其他老师同学看见他这样一个差生出现在这里,会不会更丢人?
自卑和恐惧像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脚步迟疑,几乎要转身逃走。
但就在这时,父亲在工地上佝偻的背影、那本梦想清单上无力的字句、梦里那片废墟……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猛地停住脚步,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再逃了! 已经无路可退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一样,迈着僵硬的步伐,走进了7号楼。
楼道里有些昏暗,弥漫着淡淡的书香和旧木头的气息。他找到301室,站在那扇深色的木门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他抬起手,犹豫了足足十几秒,才终于鼓起勇气,极其轻微地敲了敲门。
叩叩叩。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里面没有回应。
他等了等,又稍微加重了一点力气敲了一次。
叩叩叩。
依旧没有回应。
难道不在家?或者……根本不想给他开门?
巨大的失落和羞耻感瞬间攫住了他。果然……自己就不该来……他果然是在痴心妄想……
他狼狈地转身,想要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就在他几乎要冲下楼道的时候,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景先生站在门内,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支红笔,似乎刚才正在批改什么东西。他看着凌凡仓皇欲逃的背影,平静地开口:“来了?”
凌凡猛地转过身,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陈、陈老师……我、我那个……打扰您了……我以为您不在……”
“进来吧。”陈景没有多言,转身让开了门。
凌凡忐忑不安地跟着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但最震撼凌凡的,是书。到处都是书。靠墙摆着几个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塞满了各种厚薄不一、新旧不一的书籍。沙发上、椅子上、甚至地上,都整齐地摞着一叠叠的书和资料。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墨水和茶叶混合的独特气味。墙上挂着一幅苍劲的毛笔字,写着“学海无涯”。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被书武装起来的堡垒,一个沉思者的洞穴。
陈景示意他在一张堆满了书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需要先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几本书挪开。他自己则坐在对面一张旧藤椅上。
“找到答案了?”陈景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啊?”凌凡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上次问你的问题。”陈景提醒道,“你想怎么学?”
凌凡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支支吾吾:“我……我不知道……陈老师……我就是……就是不知道怎么学……成绩才……才这么差……我基础烂透了……什么都看不懂……”
他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直到凌凡词穷,尴尬地沉默下来,他才缓缓开口,问出了第二个让凌凡猝不及防的问题:
“那么,” “你敢不敢,” “彻底承认,” “现在的你,” “在知识上,” “就是……” “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
这四个字,像四颗冰冷的钉子,精准而残忍地,将他死死地钉在了现实的墙壁上!
他本能地想反抗,想辩解:我不是一无所有!我至少……至少还认得字!至少还会点加减乘除!我……
但这些苍白的辩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就被更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在高中知识体系面前,他那点支离破碎、连初中水平都达不到的基础,与“一无所有”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承认自己一无所有。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这意味着要彻底撕掉所有自欺欺人的遮羞布,要赤裸裸地面对那个千疮百孔、不堪一击的自我,要否定过去十六年所有的学习(或者说非学习)经历。
这是一种近乎自杀式的否定。
凌凡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他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陈景的目光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引导式的残酷:“舍不得?还是不敢?”
“觉得承认了,就彻底没希望了?就永远低人一等了?”陈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打在凌凡心上,“但你不承认,它就不存在了吗?你抱着那点可怜的基础自欺欺人,它就能自动变扎实了吗?”
“归零。”陈景加重了语气,像是下达一个指令,“把所有过去的‘我以为我会’、‘我好像懂’、‘我大概知道’,全部清空!把自己当成一个刚识字的婴儿,一个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原始人!”
“只有彻底清空那些半瓶水晃荡的、错误百出的‘伪知识’,你才能腾出地方,去装真正正确的、系统的知识。”
“承认一无所有,不是绝望。” “那是……” “重建的开始。”
凌凡猛地抬起头,看向陈景。老人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和挣扎。
房间里陷入了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墙上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凌凡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战争。自尊心在尖叫着反抗,但理智却告诉他,陈景说的是对的,是唯一可能的路。那条路看起来无比屈辱,却可能是最短的捷径。
他想起自己之前那种“诊断”,虽然有用,但潜意识里,何尝不是还抱着一点“我其实还是有点基础”的侥幸?而现在,陈景要他连这点侥幸都彻底斩断!
彻底归零。 从头再来。 承认自己,就是一张白纸,一个婴儿。
许久,许久。
凌凡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挣扎和混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带着痛楚的清明。
他抬起头,迎上陈景的目光,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老师……” “我……” “我承认。” “我现在,” “在学习上,” “就是……” “一无所有。”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后背却微微挺直了。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没有想象中的羞耻和绝望,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仿佛卸下了一个背负已久、却毫无用处的沉重包袱。
承认了,也就坦然了。 既然一无所有,那就…… 从零开始吧。
陈景看着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算是比较明显的表情——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极淡的、类似于“孺子可教”的认可。
他轻轻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红笔。
“好。” “那么,” “我们现在,” “可以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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