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迈着均匀而冷酷的步伐，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全然不顾芸芸众生在它脊背上的挣扎与悲欢。对于凌凡而言，这头巨兽的步伐在“每天两小时”的新节奏下，似乎变得稍稍清晰可辨了一些。
践行新计划的日子，过得仿佛既快又慢。 快，是因为每天核心的那两小时高度专注，心无旁骛，常常感觉还没学够，闹钟就无情地响起，将他从思维的深潜中拉回现实。 慢，是因为摒弃了之前填鸭式的虚假繁忙后，每一天的进步变得具体而微小的，需要耐心去品味和积累。记住的每一个单词，搞懂的每一个数学概念，都像一颗颗珍珠，需要时间才能慢慢串成项链。
这种“慢”，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却也伴随着新的焦虑——一种对“结果”的焦虑。
期中考试的阴影，如同远处天际线上不断汇聚的乌云，随着日子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清晰，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学生的心头。教室里的空气日渐粘稠，课间追逐打闹的少了，趴在桌上补觉或看书的多了。老师们讲课的语速也不知不觉加快，板书越来越密，“这是重点”、“必考”之类的词汇出现频率急剧上升。
凌凡感觉自己像一艘刚刚修补好漏洞、换了新帆的小船，勉强航行在暂时平静的海域，却深知前方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逼近。他能经受得住吗？
这种忐忑，在新计划执行一周后，达到了第一个小高峰。
这天数学课，老师为了复习，在黑板上出了一道综合性稍强的例题，涉及一元二次方程、不等式和简单的几何知识。
“这道题有点难度，谁愿意上来试试？”老师目光扫视全班。
若是以前，凌凡肯定会第一时间低下头，恨不得拥有隐身术，内心祈祷千万别点到自己。 但今天，鬼使神差地，他抬着头，目光跟着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移动，脑子里下意识地开始尝试拆解。
“好像…能看懂一点？”他惊讶地发现，题目里提到的几个知识点，他竟然不完全是天书了！方程求根公式、因式分解、甚至那个几何图形的面积公式…这些不都是他最近在“每天两小时”里死磕过的基础吗？
虽然它们像一群刚刚认识、还不算太熟的朋友，各自为政，凌凡还没能力把它们完美地组织起来协同作战去攻克这道题，但他至少…认识它们了！知道它们大概是干嘛的了！
这种“认识感”，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却带来了瞬间的光明。
就在这时，老师的目光扫了过来，恰好对上他亮晶晶、带着点跃跃欲试又有点不确定的眼神。
“凌凡？”老师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很快笑了笑，“你来试试？”
“嗡——”地一下，凌凡感觉血液全冲到了头顶。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集中在他身上，有惊讶，有好奇，也有赵鹏那家伙挤眉弄眼的鼓励。
他心脏砰砰狂跳，手心瞬间冒汗。上去？他肯定做不出来完整的！肯定会出丑！不去？刚才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花难道要立刻掐灭？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陈景先生说的“慢就是快”，想起了自己“深度消化”的原则。他上去是做不完整，但他可以展示他“懂”的那部分啊！哪怕只是一小步！
一股莫名的勇气支撑着他站了起来，在全班的注视下，有些同手同脚地走上了讲台。
拿起粉笔的瞬间，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聚焦在题目上。
“首先…”他的声音有点干，但还算清晰，“这里提到了一个矩形面积…我知道面积公式是长乘宽…”这里说面积大于20…”“又知道长比宽多2…”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后面的步骤，如何联立，如何解不等式，他有点模糊了，思路卡住了。
台下开始有细微的骚动，有人小声嘀咕，有人轻笑。凌凡的脸颊烧得厉害。
数学老师却没有打断他，反而鼓励地点点头：“很好！开局非常正确！找到了关键的数量关系并把它用数学语言表达了出来，这是解题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那么，接下来，谁能帮他补充？”
老师的目光投向了苏雨晴。
苏雨晴站了起来，声音清脆流畅：“可以将 a = b + 2 代入 s = a x b 和 s ＞ 20 中，得到关于b的一元二次不等式 (b+2) x b ＞ 20，化简后解这个不等式，再根据实际意义取舍…”
她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接过凌凡手里的粉笔，流畅地写下了后续过程。
凌凡站在一旁，看着苏雨晴的板书，脑子飞快地转动。原来是这样联立的！原来解不等式之后还要注意取值范围！他卡住的地方，被苏雨晴行云流水般地打通了！
一种混合着些许尴尬但更多是豁然开朗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并没有因为没完全解出题而感到挫败，反而因为自己走对了第一步、并看清了后续的道路而兴奋不已。
“谢谢…谢谢苏同学。”凌凡小声说了一句，挠着头走下讲台。
老师总结道：“很好！凌凡同学找到了正确的起点，苏雨晴同学完成了精彩的后续。解题就像探案，需要抽丝剥茧，一步步来。大家都要学习这种分析问题的思路…”
下课铃响，凌凡坐回座位，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赵鹏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可以啊凡哥！都敢上台了！虽然没完全搞定，但架势有了！” 凌凡笑骂着推开他，但心里那点小火花，却燃烧得更旺了一些。
然而，这点小小的鼓励，在更大的现实面前，依然是脆弱的。
随后的几天，各科开始发放大量的复习卷和模拟题。凌凡拿着这些试卷，重新陷入了焦虑。
大部分题目，他依然束手无策。综合性的题目像一座座大山，而他手里的工具，还只是几把小铲子——锋利了些，但远不足以开山劈石。
英语听力测试，他还是听得云里雾里，速度跟不上，单词反应不过来。 语文古诗文默写，错字漏句比比皆是。 物理化学…更是重灾区。
新计划带来的微小进步，在庞大的考试范围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仿佛杯水车薪。
期中考试前三天，这种忐忑和焦虑达到了顶点。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对着一份数学综合模拟卷，前面选择题还能磕磕绊绊做几道，一到后面的大题，几乎全军覆没。红色的叉叉触目惊心。
那两个小时的高效学习，在此刻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每天两小时…有什么用？” “别人都在拼命刷题，你还在慢吞吞地补基础…” “来不及了…肯定来不及了…” 熟悉的自我怀疑恶魔再次低语，声音比以往更清晰，更诱人。
他烦躁地扔下笔，一把抓过旁边的单词本，想换换脑子。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着，目光扫过那些他已经按照艾宾浩斯曲线复习了好几轮的单词。
abandon, ability, abroad, absence, absote, absorb…
突然，他愣住了。
这些词…他竟然第一眼就能反应出意思了！不再需要延迟那零点几秒！甚至有几个词，他还能下意识地想到它的词形变化和简单用法！
这个发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内心的阴霾。
他猛地翻开错题本，看着上面最近记录的数学错题，那些曾经让他绞尽脑汁、需要耗费一两个小时才能彻底搞懂的概念和步骤，现在再看，竟然有一种“老朋友”般的熟悉感，思路清晰了不少！
是的！进步是微小的，甚至是看不见的。 但它确实存在！
就像在广袤无垠的黑暗荒原上，他独自一人，手持一根小小的火把，只能照亮脚下几寸的土地。四周依然是望不到边的黑暗，风暴即将来临。
他能做的，不是抱怨火把为什么不能一下子照亮整个荒原，也不是害怕风暴会将自己吞没。
而是低下头，看清脚下的路，踩实每一步。 然后，握紧火把，向前走。
哪怕一次只能走一小步。 但只要方向是对的，每一步，都在离开原地。
期中考试，就是这片荒原上的第一场风暴。 它可能会吹灭他的火把，可能会让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但同样，它也是一次检验，检验他这段时间修补的船帆是否结实，船身是否稳固。
凌凡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他没有再去硬啃那份综合模拟卷的大题，而是将它放到一边。然后，翻开了数学课本，翻到了“一元二次方程”那一章的基础例题部分。
“慢就是快，少即是多。” 他轻声重复着这八个字，像是在念诵一道护身咒语。
恐惧依然存在，忐忑并未消失。 但他选择，握紧手里那根名为“基础”的火把，迎向前方的风暴。
微小的火种，或许不足以照亮整个前程。 但足以，温暖一个跋涉者冰冷的双手，支撑他，走完眼前的这一段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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