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终究还是来了。
它不像暴雨般骤然倾泻,而像一场连绵的、冰冷的秋雨,提前好几天就用阴沉的天色和湿润的空气预告了它的降临,让人的心情在 anticipation(预期)和 dread(恐惧)中反复揉搓,不得安宁。
考试周的第一天,凌凡走进教室,感觉像是走进了一个低压气旋的中心。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平日里插科打诨的赵鹏也难得地安静下来,对着一本语文古诗文默写小册子念念有词,只是眼神发直,显然效率堪忧。苏雨晴依旧平静,但翻阅笔记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指尖微微用力。林天…林天居然破天荒地没睡觉,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眼神放空,不知道在神游什么太虚。
凌凡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手心里一层薄汗。他下意识地深呼吸,试图回忆陈景先生的话,回忆那两个小时专注学习带来的踏实感,回忆单词本上那些已然熟悉起来的词…
但没用。
当上课铃如同审判的钟声般尖锐响起,当监考老师抱着那摞沉甸甸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试卷走进来时,所有的心理建设瞬间土崩瓦解。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向胸腔撞击,咚咚咚,擂鼓一样,震得他耳膜发麻。
试卷从前排传下来。手指触碰到那微凉的纸张时,凌凡甚至哆嗦了一下。
铺开试卷。
还是那几个字。和两个月前那场让他刻骨铭心的月考一模一样。甚至连排版、字体都似曾相识。
时空仿佛瞬间倒流。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向第一题。
集合。交集。 第二题。 复数。共轭。 第三题。 函数。区间最值。 …
一道道题目看下去,凌凡的心,一点点沉向冰冷的深渊。
熟悉。太熟悉了。 这些题型,这些知识点,他这两个月来,在“每天两小时”的数学时间里,反反复复地蹂躏过、解剖过、用“讲授法”咀嚼过无数遍!
集合的运算规则?他专门用一个下午理清了所有情况! 复数的计算?的通用化简公式! 配方法求二次函数最值?他甚至在错题本上总结了三种不同形式的配方技巧!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当这些知识点像散落的珍珠一样镶嵌在具体的题目里,当它们被套上稍微陌生一点的外衣,当它们组合在一起时…他的大脑就像遭遇了强电磁干扰的精密仪器,瞬间一片空白?!
那些他以为已经“掌握”了的知识,此刻变得如此缥缈,如此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却抓不住清晰的实体。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笔尖在草稿纸上点出一个又一个无意义的墨点。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氧气似乎怎么吸都不够用。
他强迫自己从第一题开始做。
第一题,集合。明明很简单,他却反复验算了三遍,才战战兢兢地选了一个答案。 第二题,复数。计算过程写得磕磕绊绊,每一步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用错了公式。 第三题,函数最值。他本能地想用配方法,但式子看起来有点别扭,一时竟不知如何下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卡在这里足足五分钟!最后只能胡乱代入端点值蒙了一个答案。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没了他。
前面选择题和填空题,他做得磕磕碰碰,大部分时间都耗费在无尽的自我怀疑和反复验算上。等到终于来到解答题部分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而解答题,才是真正的地狱。
第一道大题,三角函数综合。他瞪着眼睛看了半天,公式在脑子里打架,却怎么也组建不起有效的解题思路。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整整十五分钟,他一笔都没能写在答题卷上。
第二道大题,数列与不等式证明。读完题他就知道,这完全超出了他目前的能力边界。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
第三道,解析几何。光是那长长的题目和复杂的图形,就让他产生了生理性的眩晕。
空白。 大片大片的空白。
在他的答题卷上,在解答题的区域,刺眼地蔓延开来。
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
时间仿佛真的没有流动过。他这两个月的挣扎、痛苦、夜不能寐、那些偶尔闪过的豁然开朗的瞬间、那些在录音笔前结结巴巴的讲解、那些在错题本上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分析……所有的一切,在此刻,在这张冰冷的试卷面前,仿佛都成了一个巨大的、可笑的、自我安慰的谎言。
“无效努力”。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一股强烈的酸意冲上鼻腔,眼眶发热。他死死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忍住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混合着绝望、委屈和不甘的液体。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这样? 我明明…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后排赵鹏奋笔疾书的沙沙声,能感觉到左前方苏雨晴翻动试卷的从容。他们都在前进,只有他,被钉死在这片名为“学渣”的耻辱柱上,动弹不得。
监考老师踱步到他身边,停留的时间似乎格外长。那目光不再是好奇,而是带着一丝…怜悯?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摇头。
这种怜悯,比嘲讽更让凌凡难受。
最后十五分钟的提示铃响起,像催命符一样。
凌凡看着那大片空白的答题区域,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感涌了上来。他机械地、几乎是凭着本能,开始在草稿纸上能想到的公式、能进行的计算,胡乱的、不管对错地往答题卷上誊写。字迹潦草,步骤混乱。他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只希望能蒙上一两分步骤分。
这不再是答题,这是一种绝望的、徒劳的、对自己之前所有努力的背叛。
终场铃声终于响起。
“停笔!全体起立!最后一排同学往前收卷!”
老师的声音冰冷而无情。
凌凡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试卷被前排同学抽走。那上面,选择题和填空题区域还算填满,但解答题区域,那触目惊心的大片空白和胡乱涂抹的痕迹,像一块巨大的伤疤,宣告着他这一次期中考试的彻底失败。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对答案的声音、哀嚎声、庆幸声、讨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最后那道题你做出来了吗?” “完了完了,选择题我好像涂错卡了!” “那个数列题是不是用数学归纳法?”
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地传进凌凡的耳朵里,却进不了他的大脑。
赵鹏一脸懊丧地转过头:“凡哥!最后那道题巨难!我完全没思路!你怎么样?” 凌凡没有回答,只是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苏雨晴微微蹙着眉,似乎在回想某道题的细节,但表情总体是平静的。
林天已经又趴回了桌子,仿佛刚才只是参加了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凌凡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文具,铅笔、橡皮、尺子…一样样放进笔袋,拉上拉链。动作缓慢而僵硬。
他站起身,随着人流,麻木地向外走。
走廊里灯火通明,同学们三五成群,激烈地讨论着,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放大,冲击着他的鼓膜。
他却只觉得一片寂静。 一种冰冷的、绝望的寂静。
那两个月的夜灯,仿佛白点了。 那本厚厚的错题本,仿佛是个笑话。 “慢就是快,少即是多”…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讽刺。
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调整,在那张布满空白的试卷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难道…我真的不行吗?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和狰狞。
他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走向校门。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却照不进他那颗被恐惧和空白填满的心。
数学基石的逻辑之门,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门后的美妙声响,甚至触摸到了冰冷的门板。 但这一次期中考试,像一把巨大的锁, 再次无情地, 将他拒之门外。
门内,是他渴望的知识圣殿。 门外,是他依然大片空白的恐惧, 和一颗在冷风中, 瑟瑟发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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