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抬眼看向宋之言,用眼神催促他赶紧接电话,眼底还带着点看戏的狡黠。
宋之言捉住她这点小得意,无奈又纵容地瞥她一眼,反手将她拢着衣襟的手握进掌心,接起电话。
手机刚粘贴耳朵,姜黎的手便伸了过来,指尖一戳,直接按了免提。
他眉梢微挑,偏头就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对她这番不信任的小小惩戒。
做完这一切,他才对着手机开口,语气残留着被打断的微躁:“什么事?”
“之言,你明天是不是要回京市?我跟你买了同一班机,到时候我们一起走。”
薛筱雅的声音通过扬声器清淅地荡开。
姜黎脸上那点灵动的戏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一言不发,直接甩开宋之言的手,动作快得没有半分迟疑。
弯腰换鞋,拎起背包,甩门而出。
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宋之言被她这连串干脆到决绝的反应弄得一怔,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等他意识到不对,人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心往下一沉,他连电话都顾不上挂断,抓起手机就追了出去。
电梯间的指示灯显示,其中一部正在下行。
他慌张地把所有按钮都按亮,仿佛这样就能更快一些。
“之言?你还在听吗?”掌中的手机里,薛筱雅的声音再次传来。
他看也没看,直接掐断。
跑到楼下,夜风微凉,四周空荡寂静,早已没有了姜黎的身影。
他立刻拨她的电话,听筒里只传来一遍遍冰冷而规律的提示音: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他反复拨了几遍,依旧是同样的结果……
馀潇潇赶到酒吧时,姜黎面前已经摆了两个空瓶。
“我的天,你这是打算把自己灌倒啊?”馀潇潇一把拿走她正要往嘴边送的酒杯,“出什么事了?跟我说说。”
姜黎抬起朦胧的眼睛,话还没出口,眼泪先掉了下来:“潇潇……他又这样,永远这样。”
“什么事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
“当年他说走就走,我是从别人那儿听说。”
她声音越来越颤,手胡乱比划着名:“我到底算什么呀?是他女朋友吗?有他这样谈恋爱的吗?什么事都瞒着我,安排好了才通知我一声。”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摆设。”
馀潇潇听得心疼,搂住她肩膀:“宝贝,别哭,狗男人不值得你为他流泪。”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姜黎突然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他就回一个京市,薛筱雅知道,他朋友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我在他那儿,是不是特别丢人?”
“胡说什么,”馀潇潇抽纸给她擦脸,“你最好最值得,是他没长眼。”
馀潇潇最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
她见过太多次,姜黎在谈到宋之言时那种又亮又怯的眼神。
明明自己也是会发光的人,却总在靠近他时,习惯仰望。
姜黎摇摇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象是说给自己听:“其实……也不能全怪他。”
她抬起醉意的眼睛,笑得比哭还难看:“潇潇,你说我是不是活该?一开始就说好的……只走肾,不动心。是我自己没守住,是我贪心了……”
“明明说好只要身体快乐就好,可我偏要他的心,偏要他的特殊对待;现在这样,不是自找的吗?”
馀潇潇听得心里发酸,用力抱住她:“感情这种事,谁能控制得住?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哪有该不该的?”
“我不要喜欢他了……”姜黎整个人软在她肩上,含糊嘟囔,“喜欢他太累了,太疼了……我再也不了。走肾就走肾,走什么心啊……我真傻……”
“好好好,不喜欢了,”馀潇潇拍着她的背,一边摸手机给许之珩发消息,“明天就找新的,小许子他同学里帅哥多的是,咱们慢慢挑。走肾咱也找更帅的走,好不好?”
“恩,”姜黎闭着眼点头。
过了几秒又突然睁眼,带着醉意咧嘴笑,“对,走肾……狗男人、也就这点用处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滚下来:“可是潇潇,我怎么连走肾……都走得这么疼……”
她伸手又要去拿酒瓶,被馀潇潇拦住:“行了小祖宗,别喝了,再喝明天该难受了。”
“我没为他喝……”姜黎摇摇头,拍拍自己胸口,“我这是……祭奠我死去的理智,庆祝自己……终于清醒了。”
她举起空酒杯,对着空气碰了碰:“敬走肾不走心。”
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下去了,缩在馀潇潇怀里,嘟嘟囔囔的,渐渐被酒吧里的音乐和人声盖了过去。
许之珩赶到时,姜黎已经不省人事。
“怎幺喝成这样?”他皱皱眉。
“少废话,先帮忙扶上车。”馀潇潇懒得解释。
回程的车上,许之珩从后视镜看向后座:“她又怎么了?”没等回答,自己先有了答案,“是不是又跟她家的狗男人有关?”
馀潇潇的沉默等于默认。
“我就知道。”许之珩方向盘一握紧,“那男的有完没完?当年把她折腾成那样,现在又来?小狐狸也是,不是说好只走肾不走心吗?怎么在同一个坑里栽两次?”
“你少说两句能憋死吗?”馀潇潇瞪他,“感情要是能说控制就控制,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
“我为什么不能说?我姐妹都为那狗男人寻死寻活了,我说说两句都不行吗?”
“谁寻死寻活了,不就是多喝两杯?”
许之珩越说越气,“那孙子到底哪儿好?让她这么念念不忘的?”
馀潇潇烦得直按太阳穴:“好,特别好,长得帅能力强家世好,行了吧?”
不然能让她惦记这么多年?
“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些人遇上就是劫。碰见过太惊艳的,看谁都觉得差点意思。”
宋之言对姜黎而言,就是这样。
许之珩被噎住,半晌才悻悻道:“那、那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走肾就走肾,怎么还带让人伤心的?”
安静了几秒,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姜黎偶尔的呓语。
过了一会儿,许之珩才又问:“那现在怎么办?送她回家?她这样回去得挨骂吧?”
“去我那儿,”馀潇潇拉好盖在姜黎身上的外套,“我跟她家里说一声。”
她低头看着姜黎湿润的睫毛,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人,哪里说不走心,就能真的不走心的?
姜黎离开后,宋之言在她小区外守了一夜。
直到天光大亮,也没见她出门。
电话也一直关着机。
她有心要躲,就不会让他找到。
宋之言揉着发胀的额角,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的画面。
他了解姜黎。
若只是寻常吃醋,她多半会凑过来,用指尖戳他的胸口酸溜溜地闹两句,讨要个说法。
那也不过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情趣。
可昨晚不是。
她眼里最后那点光熄灭的样子,是真正的失望和心冷。
他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那失望从何而起。
回到家时,只有许之珩瘫在客厅沙发上,一脸愁云。
“哥,这个点怎么回来了?”许之珩看了眼时间,目光落在他哥泛青的下巴和皱巴巴的衣服上,“你……该不会一晚上没睡?”
宋之言没回答,把自己扔进对面的沙发,阖上眼:“没课?”
“恩。”许之珩应了声,尤豫片刻,还是没忍住,“哥,你说……一个人要是以前遇到过特别特别好的,是不是以后就再也看不上别人了?”
宋之言掀开眼皮:“你?”
“不是我。”许之珩立刻否认,“是我一个朋友。”
“以前跟那么个人好过,分开好几年,最近又碰上了,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似的又陷进去……结果又被伤了一回。”
这听起来,怎么象他现在的剧情?
宋之言扯了扯嘴角,原来这世上同病相怜的人不止他一个。
“是吗。”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伸手拿起面前那杯冷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直抵喉间。
许是那份同病相怜的共鸣,宋之言多了一嘴:“你那个朋友,什么情况?”
许之珩象是找到了倾诉口,往前倾了倾身:“就是,那个人好象特别优秀,我朋友在他面前总有点……小心翼翼?”
许之珩又否定了‘小心翼翼’的说法,改了口:“有点卑微。”
“卑微……”宋之言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他又何尝不是?
在姜黎面前,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冷静和掌控力,时常不堪一击。
他才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那个。
“哥,你说这种人,”许之珩没察觉他走神,依旧替朋友鸣不平,“是不是就仗着我朋友喜欢他,才有恃无恐?”
宋之言抬眼,看向许之珩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模样,缓慢开口:“或许,你朋友有没有想过,问题也许不在对方身上。”
他声音低下来,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远处,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清醒。
“而是他自己,从来就没真正从那场梦里醒过来。所以对方随便给点馀光,他都当成太阳,才会一次次被轻易牵动情绪。”
许之珩愣住了,张着嘴,一时接不上话。
宋之言说完,也沉默下去。
他向后靠进沙发背,抬手盖住眼睛,遮住外露的情绪。
这话说给许之珩听,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
回到律所,宋之言刚进办公室,刘佳后脚就跟了进来,打量着他:“你跟姜黎怎么回事?她早上请假,声音听着蔫蔫的。”
宋之言动作一顿。
“吵架了?”刘佳靠在他桌边,神色认真起来。
宋之言揉了揉眉心,没承认也没否认。
“行吧,你不说就算了。”刘佳作势要走,“你知道的,女孩子最了解女孩子,你不说,我可就要走了。”
她真往外走了几步。
身后就传来宋之言的声音。
刘佳转身,得意一笑:“想通了?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宋之言沉默片刻后把昨晚的事简略地叙述一遍。
刘佳抱着手臂,若有所思:“所以,姜黎生气,不是因为薛小姐给你打电话?”
“不是。”
这一点,他十分的肯定。
“那是因为你们约好一起飞京市?”
“没约过。”
刘佳点点头,这点她信。
宋之言对姜黎什么样的感情,她这些年看得很清楚。
她话锋一转,抓住一个关键点:“那薛筱雅怎么会有你的航班信息?”
宋之言按了按眉心,烦躁:“我不清楚。”
他现在根本没心思追究这个。
“那姜黎知道吗?”刘佳追问,“知道你要回京市,知道你的航班信息吗?”
宋之言蓦地怔住:“我没和她说……”
刘佳从他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一股火气顿时冒了上来:“大哥,姜黎是你什么人?你的行程她不知道,外面不相干的女人却一清二楚?你让她怎么想?”
她往前一步,“你该不会平时什么都不跟她报备吧?”
“我……”宋之言想辩解,却发现无从辩起,“我觉得工作行程,没什么必要……”
“没什么必要?”刘佳打断他,语气激动,“那什么才有必要?非要等到全天下都知道了,她最后一个从别人嘴里听说,象昨晚那样,才有必要吗?”
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
“安全感。”刘佳盯着他的眼睛,“宋之言,你给过她吗?除了嘴上说的喜欢,你做过什么让她真的觉得,她在你这里是唯一、是例外、是不用担心任何人插足的存在吗?”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宋之言僵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
这些年,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姜黎偶尔欲言又止的神情、她昨晚彻底熄灭的眼神……
如同电影碎片,拼凑出一个他从未正视过的真相。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照不亮他眼底的迷茫和迟钝的惊痛。
刘佳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缓了下来,更显郑重:
“宋之言,感情里最伤人的从来不是争吵,而是那种‘我好象永远走不进你的世界’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