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揉着酒后胀痛的头从房间里走出来,馀潇潇正在客厅的瑜伽垫上拉伸。
“醒了?”馀潇潇眼都没抬,“桌上温着醒酒茶,自己倒来喝。”
姜黎脚步虚浮地扑到沙发上,往抱枕里一埋,闷声哀嚎:“我头好疼。”
“知道疼还喝那么多?”馀潇潇依旧没什么同情心,继续做着瑜伽动作,“你妈那边我帮你圆了,说你昨晚加班到凌晨,我直接把你接我这来了,她没怀疑。”
“肚子饿就自己点外卖,我冰箱里只有面膜和矿泉水。”她补充一句。
“馀潇潇!你还有没有良心啊?”姜黎抬起头,一脸委屈控诉,“我都疼成这样了。”
“让你头疼的又不是我,”馀潇潇这才停下来,擦了擦汗,“冤有头债有主。”
一提到“主”,姜黎立刻抿紧嘴唇,把脸扭向一边。
“哟,”馀潇潇凑过来,戳戳她骼膊,“不是说要把狗男人彻底抛弃,怎么提都不能提了?”
“我没有……”姜黎的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底气。
“不是跟我保证,只走肾不走心?”馀潇潇挑眉,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结果呢?昨晚为他喝的烂醉,一把鼻涕一把泪。”
姜黎眼神凶神恶煞地瞪她,嘴里却半个反驳的字都挤不出来。
最后自暴自弃地把头埋进抱枕。
“姜黎黎。”馀潇潇在她身边坐下,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人怎么能两次栽在同一个人身上?”
看她蔫头耷脑的可怜样,馀潇潇也不忍心再说重话:“今天还去律所吗?”
“不去!”姜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小声补充,“他今晚的飞机。”
“你看看你,就这点出息。”馀潇潇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把桌上的醒酒茶递到她手里,“打算逃避到什么时候?”
被戳穿了心思,姜黎也没打算隐瞒,小声说:“至少这两天不想见到他,眼不见心不烦。”
“指不定在京市又碰面了,”馀潇潇故意逗她,“到时候他再对你勾勾手指,你是不是又要……”
“乌鸦嘴。”
姜黎抓起抱枕捂住她的嘴,心里却没有多少底气。
傍晚下班时分,宋之言又一次把车停在姜黎家小区外。
等了近两个小时,进出的面孔里始终没有她。
助理来电提醒他晚上的航班,他含糊应下,没有说自己已改签到明天清晨。
又枯坐到夜里十一点,小区里的灯火渐渐稀疏,依旧没见到姜黎。
电话拨过去,听筒里始终是冰冷的提示音。
脑海里忽然想起刘佳白天说的话:他跟姜黎都冷静冷静,别把她逼得太紧,适得其反。
他重重叹了口气,激活车子离开。
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不过半分钟,地铁站的人流中,姜黎低着头,带着一身疲惫走了出来。
回到家,父母见她眼底泛青,心疼得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
听说她明天要赶早班机去京市出差,姜爸更是凌晨四点就爬起来给她做早餐,坚持要开车送她去机场。
清晨的机场,车流渐密。
宋之言的车和姜黎家的车,在航站楼前一前一后停下。
姜黎正要落车,就被姜爸拉着叮嘱好一会儿,无非是让她到了京市注意安全,按时吃饭。
最后补充一句,太累了就别干了,他养得起。
等她终于拖着箱子走进航站楼时,宋之言早已通过头等舱信道完成了安检。
此刻正坐在安静的贵宾休息室里,望着窗外起落的飞机出神。
广播响起,催促她那趟航班的旅客登机。
他们乘坐的是同一架飞机,一道帘幕隔开了前后舱。
三小时的飞行途中,却因头等舱和经济舱之间,他们隔着遥远的距离。
飞机落地,轮子触地的震动传来。
三年,不长。
若不是这次非遗设计的交流会对她意义重大,她大概不会主动回到这座城市。
上的士,她直接报了酒店的地址。
窗外风景飞掠。
那些熟悉的街景像电影播放,勾出许多旧日画面:开心的,难过的,流着泪的。
她怕被司机瞧见泛红的眼框,低头从包里摸出口罩,默默戴上。
抵达酒店大堂时,蔡哥已经在等侯。
“等很久了吗?”姜黎一眼就找到了他。
“刚到。”蔡哥迎上来。
他是工作室的统筹,有他在,姜黎才能专心创作。
两人寒喧几句,便一同走向电梯。
交流会在三楼的大会议室。
就在他们步入电梯的同一时刻,宋之言与几位西装革履、神色严谨的同行律师正从旋转门走进大堂。
他无意间向电梯方向瞥去,一个极熟悉的身影在门合上前一闪而过。
他脚步蓦地一顿。
“宋律?”身旁的同事注意到他的失神。
“没事。”他收回目光,自嘲地笑了笑。
想她的。
姜黎和蔡哥到达会场时,里面已坐了不少人。
他们选了靠门边的角落坐下。
这是一个行业协会举办的活动,邀请了各界有影响力的非遗传承人。
作为粉丝量庞大的变装博主,姜黎也在受邀之列。
她希望能借此机会看到自己的不足,查找新的灵感。
原本她打算独自前来,但蔡哥不放心,又恰好在京市有合作商需要面谈,便结伴同行。
交流会分上下两午。
中午十二点,上半场结束。
姜黎和蔡哥边讨论边走出会议室。
也就在此时,对面另一间会议室的双门蓦然洞开。
一股沉稳而冷峻的气场率先涌出。
与姜黎这边色彩明丽、衣着风格各异的参会者截然不同,从对面走出的,是一水儿的深色西装。
他们步伐一致,神情肃穆,低声交谈。
与这边鲜活涌动的彩色溪流形成了极具戏剧性的对比。
宋之言就在那片黑色的中心,正侧耳聆听身旁一位年长者的讲话。
他偶尔点头,下颌线清淅而冷感。
就在这时,他象有所感应般抬起眼。
目光穿越嘈杂人群,精准地撞上了正欲低头避开的姜黎。
即使她戴着口罩,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真的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
电梯口那一瞥并非错觉。
姜黎的心跳漏了一拍,馀潇潇那乌鸦嘴竟一语成谶。
她迅速别开视线,低声对蔡哥说:“蔡哥,你先去车上等我,我上个洗手间马上就来。”
说完,不等蔡哥反应,便转身逆着人流,快步离开。
整个三楼都是会议室,无处可躲。
姜黎一直走到尽头的安全信道,推门闪了进去。
密闭的楼梯间空旷安静,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微光。
她走得急,微微喘着气,终于将口罩拉下来,清凉的空气拂过发烫的脸颊。
她在原地平复了近五分钟,仔细倾听门外,确认没有任何脚步声靠近,才轻轻握住门把手,准备推开。
就在她发力的一瞬间,门被一股更大的力量向内推开。
她猝不及防,跟跄着向后跌去。
预期中的磕碰没有到来,她的腰被一只手臂稳稳揽住,顺势旋转了半圈,后背抵在墙上。
惊魂未定间,视线所及是挺括的黑色西装面料,以及领口处,微微滚动的喉结。
清洌而熟悉的气息将她笼罩。
她愕然抬头,他的影子已然落下。
吻,来得急切而深入,是压抑已久的思念和渴求。
唇齿间是她熟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咖啡苦香。
姜黎脑中空白了一瞬,随即剧烈挣扎起来,双手用力推搡他坚硬的胸膛:“宋之言,你放开。”
毫不费力地,他松开了她的唇,却没有放开环抱她的手臂。
他贴近她的额头,呼吸灼热,任由她在怀里徒劳地推拒。
“姜姜……”他的声音低哑,埋首在她颈间,“我好想你。”
姜黎偏过头:“你先放开我。”
他仍将她圈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双臂撑在她身侧,眼眸锐利:“在躲我?”
“没有。”她答得飞快,却不看他。
他没有继续追问,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脸,然后落在她身上那件旗袍上:“今天很漂亮。”
姜黎一怔,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个。
她今日穿着一件杏色软缎旗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腰肢与玲胧曲线。
长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绾起,几缕发丝自然地垂落颈侧。
脸上化了淡雅的妆容,眉眼如画,此刻唇上的口红已被他吻得有些晕染开,褪去原本的精致,反而添了几分旖旎的凌乱。
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迷恋,低声重复:“真的很漂亮。”
“看够了就让开。”
“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姜黎猛地抬眸,眼中闪过惊愕。
捕捉到她神色的松动,宋之言继续沉声道:“是我不对。我自以为是,觉得工作行程与你无关,不必事事报备。我忽略了你的感受,让你总是从别人那里听说我的消息。”
“我会改。以后无论大小行程,我都第一时间告诉你。”
姜黎怔住了。
他……竟然真的懂了?
还如此精准地戳中了她耿耿于怀的心结。
是谁点醒了他?
还是他自己终于开了窍?
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迟了?
几句道歉就能抹平那晚的失望和这些年的不安吗?
“姜姜,”他靠近些,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恳切,“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姜黎垂下眼睫,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说完了?说完了就让我走。”
“姜姜……”
就在这时,她握在手里的手机响了。
是蔡哥。
她立刻接起:“蔡哥,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她看向宋之言,目光疏离:“我同事在等我。”
“恩。”出乎意料,宋之言这次爽快地松开手臂,退后一步。
姜黎暗自松了口气,正要侧身离开,他却忽然伸手,抽走了她掌中的手机。
“你干什么?还给我。”她急忙去抢。
宋之言充耳不闻,将她那支粉色手机自然地放进自己西装内袋,然后慢条斯理地拿出他自己的黑色手机,塞进她手里。
这是要交换手机的意思?
“暂时交换。”他言简意赅,“晚点我给你打电话。”
说完,他体贴地替她拉开安全信道的门,“别想着躲我。”
“我把你手机扔了。”姜黎气结。
“随你处置。”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别扔下我就行。”
这种油盐不进、软硬兼施的套路让姜黎毫无办法,气得用力推了他胸口一把,转身就要走。
身子还没转过去,手腕又被拉住。
“又怎么了?”她快没耐心了。
宋之言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唇,眼神意有所指,低声提醒:“口红,花了。”
姜黎脸颊一热,懊恼地瞪他一眼,用力抽回手,从包里拿出化妆镜和口红,背过身去快速修补。
镜子里映出她绯红的脸和身后男人专注的目光。
几分钟后,她几乎是逃也似地小跑着回到大厅。
宋之言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直到目送她和蔡哥坐上车离开,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支带着她身上淡淡香气的粉色手机,笑意在眼尾漾开。
小包厢里,宋之言推门而进。
金磊正眉飞色舞地跟顾祈年讲着宋之言在海市的轶事。
“哟,说曹操曹操到。”金磊嚷嚷开来。
宋之言今天心情不错,没跟他计较,在空位坐下:“又在这儿编排我什么?”
“我编排?”金磊挑眉,“认识你四年,你这块铁树从来没开过花,一去海市,立马宣布‘我有女朋友’。这能是编排?”
宋之言抬手柄他挡开,笑骂:“一边儿去。”
金磊也不恼,笑嘻嘻地坐回去,鼻子忽然动了动,发觉不对劲,更是往他身上嗅了嗅:“老宋,你身上这味道不对啊,女人的香水味?”
他象是发现了新大陆,眼尖地瞄到宋之言唇上没擦净的一抹极淡红痕,音量都拔高了:“好家伙,你迟到这几分钟里跑去哪儿‘偷吃’了?痕迹都不擦干净?故意留着跟我们眩耀呢?”
宋之言闻言,非但没窘迫,反而从容地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看见没看见没。”金磊指着他对顾祈年大呼小叫,“这厮简直嚣张至极。偷吃还吃得那么理直气壮。”
“你这是海市藏一个,京市勾搭上一个?怎么的,行程排挺满啊宋律?”
宋之言端起茶杯润润喉,眼皮都没抬:“金律,注意言辞,小心我告你诽谤。”
一直含笑旁观的顾祈年这才开口:“怎么不把小师妹带过来?”
“她害羞。”
宋之言答得自然。
金磊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来回扫视他俩:“等等……什么情况?老顾,你认识他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