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朝的那天，依然很冷，虽说阳光就明晃晃的铺在头顶，但依然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寒。
云煜不仅这个年都没过好，这些日子的觉也没睡好。
总是梦到小时候，小时候的父皇，小时候的调皮捣蛋，还有小时候总是护着他的人。
自打扳倒赵平，云煜这心里头，就像堵着团湿棉花，闷得慌。
痛快是痛快了一阵，可接下来呢？
朝堂上表面上安静了，可他清楚知道，底下那些眼神，敬畏没多几分，反而看热闹的更多。
他知道问题在哪儿。
少年皇帝登机的他，没实力，没底气，更没手段，从小到大都是躲在别人背后。
空有个皇帝的帽子，那些当官的敬的是罗衣，而不是他这个人。
钱，他摸不着边儿，周放管的严。
吏部递上来的名单，兜兜转转，总有些名字让他觉得眼熟。
好像冥冥中都和云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场戏他更像是个坐在戏台子中央的角儿，纸糊的那种，插不上话，更上不了台。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证明自己有这个本事。
得做得漂亮些。
都走到殿前了，脸上终于有点阳间的人气儿了。
“陛下。”
他刚坐下，顺天府尹戴鹏就先站了出来。
“原本预备发放的春耕粮种，叫人动了手脚，掺了近五成的霉变陈种。”
“臣已命人封存所有可疑粮仓，只是涉及农户甚广，影响春耕怕是不妥。”
云煜的心里刚敞亮了点，就又来了一片乌云。
想想也好，刚才不是还想着要做点什么吗？
眼前看起来就是个好机会，找出蛀虫，开仓放粮，赈济受灾百姓。
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一定会感激他的吧？
也让这些当官的看看，看看自己的手段和本事。
他深吸一口气，“真是，岂有此理，有人居然敢在春种上下手，朕看他是不想活了。”
“今日开朝第一天，那这事就由朕亲自督办。”
下头的官员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该由户部、刑部、都察院和顺天府仔细勘问，拟定章程，再请旨裁决。
这么做不合常规。
云煜往下面一看，就知道他们在嘀咕什么。
要的就是不合常规。
他受够了那些慢吞吞的公文往返，受够了部堂之间踢皮球。
他要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是乾纲独断，什么是雷厉风行，什么才是九五至尊的气势。
“冯全，记旨。”
他板起脸。
“此案交由锦衣卫北镇抚司，给朕严查到底，所有涉事官吏，无论品级，一律先行收监。”
“户部立即统筹，从，从其他地方，紧急调拨足额良种，火速下发，务必不能耽误农时。”
“百姓无辜遭此横祸，朕心难安。”
他走下台阶，直接站在周放面前。
“周侍郎，由你拟定章程，对受损农户，给予额银钱补偿，以示朕体恤下情之心。”
一口气，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了这么多，还是第一次。
说着这么顺溜，也是第一次。
感觉，真不错。
“陛下，春耕的确是大事，但这似乎不合规矩。”
邓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恭敬的开口。
这事本来不归御史台管，但他毕竟有督导监察的职责。
“规矩规矩，处处都跟朕讲规矩两个字，等你们那一套流程走下来，庄稼还种不种了？”
“拖延下去，后果你承担吗？”
云煜最烦现在站出来跟他唱反调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立威，绝对不允许有人提出异议。
这句话让很多想站出来说话的人乖乖闭上嘴。
就在大家都有些发愣的时候，顾清淮却站了出来。
“陛下圣明，仁心爱民，臣，代天下百姓，谢陛下。”
云煜大喜，顾清淮都这么说了，那说明他这么做没错。
周放赶紧躬身行礼。
“臣遵旨。”
“只是筹款，调拨良种也需要协调各地仓储，还请陛下能宽限些时日。”
“宽限？”
云煜微微皱眉，“朕能等，百姓能等吗？春耕等得起吗？”
“朕都说了，立刻，难道你们户部不会自己去想办法？事事都要朕手把手教吗？”
他说的很急，语气难免有些指摘抱怨。
周放却没什么反应，“臣遵旨。”
“陛下圣明。”
大臣们倒是难得的异口同声。
云煜坐在龙椅上，心情舒畅，就像长久以来的便秘突然通畅了。
有种说不出的爽。
退朝后，他问走在身后的冯全。
“你说，等这事了了，百姓们会感谢朕吗？”
冯全怔了怔，忙堆起满脸笑。
“那是自然，陛下体恤下情，百姓感恩戴德也是应当的。”
逐渐散去的大臣们三三两两的走在一起。
远处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看见前面的顾清淮，周放刚想凑过去跟他商量这事。
一旁的李诚就先走了过去。
“顾大人留步，介不介意聊两句？”
“介意。”
顾清淮连头都没回，甚至都不知道是谁。
他不想聊，他心里也烦的很。
自从上次被赵平散播出去他不举的消息后，他老娘是消停了。
终于不再给他安排相看，倒是开始往家里请郎中。
远的近的，老的少的，没完没了。
以前的姑娘们看他是望穿秋水，现在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奚落和嘲笑，还有一点点可惜。
顾清淮开始觉得自己命苦，到底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顾大人。”
李诚干脆快走两步挡在他的面前。
顾清淮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耐烦。
“我知道你向来把我当成赵党，看不惯我的作为，可那也不是我的本意。”
“咱们做官的，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他是当朝丞相。”
“行行行。”
顾清淮有些不耐烦的打断。
“有事说事，没事让路，我还有事。”
李诚看着顾清淮俊秀的脸，突然笑出声。
“顾大人，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烦，我倒是有个法子能缓一缓，有兴趣吗？”
顾清淮就看着他不说话。
“我倒是可以介绍一位大夫，说可以医治你的……只不过需要时间。”
“说不定，你还可以拖延一段时日不是？”
顾清淮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你以为我没试过？你以为我娘是个人就能骗？”
李诚赶紧跟上去。
“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事成之后大人帮我在公主面前美言几句就行，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