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全捧着那道盖好御印却空无一字的圣旨回到长公主府时,手心里全是汗。
黄绫子软软的,轻飘飘的,可他怎么就感觉那么重呢。
这是能调动天下兵马钱粮的凭证,现在就这么干干净净的交出去了。
他不敢深想,更不敢乱想。
秦澜见到他有点意外,这回来的也太快了点。
书房里灯点得通明。
云昭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上勾画着什么,旁边摊着好几本厚厚的册子。
“殿下,冯公公把圣旨请来了。”
冯全垂着头,把黄绫卷轴高举过头顶。
云昭“嗯”了一声,笔没停,继续在舆图上圈出几个点。
“放那儿吧,秦澜,给公公倒茶。”
冯全哪敢喝茶,缩着手站在一旁。
他偷偷的抬起眼睛瞄着地图,上面已经用红黑两种颜色,标得密密麻麻。
城南的惠民药铺被圈了出来,旁边注着小字扩为东区诊疗区。
城西几处官仓也被标记,连漕河码头和主要街口,都画了奇怪的符号。
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分明是早就推演过无数遍了。
“冯全,回去告诉陛下。”
云昭忽然开口。
“从明日起,每日辰时,我要知道新增病患的准确人数、所在坊市、症状轻重。”
“巳时,我要看到太医院昨日所有用药的清单和疗效回禀。”
“数据若有瞒报,漏报,错报……”
她终于抬起眼,“耽误了控制疫情的时机,这责任,你和我,都担待不起,明白吗?”
冯全赶紧低下头:“奴才明白,一定一字不差回禀陛下,督促太医院。”
“不是督促。”
云昭放下笔,拿起旁边温热的帕子擦了擦手。
“这是命令。”
“皇上既给了我这道旨意,那么从此刻起,关于瘟疫一切事宜,按我说的做。”
“太医院若还有力气翻古书找偏方,不如把人力派下去,按我给的册子,学习如何分区、分级、防护、记录。”
“至于宫里,也按照这个做,尤其是婉妃宫里要格外留神,知道吗?”
云昭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和,但话里的分量,却让冯全有些喘不过气。
“是,老奴明白了,一切都按殿下的意思去办。”
“去吧。”
云昭重新拿起一支细笔,蘸了蘸朱砂。
分别在几张纸上写下些什么,然后分别交出去。
天还没亮透,公主府的几道侧门同时打开,十几骑快马向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寂静。
城南,许妙手住的院子里,他睡的正香。
突然被徒弟从被窝里喊起来,正披着衣服骂骂咧咧:
“哪个催命的这么早?不知道老人家要睡足四个时辰才能精神吗?”
“师父,是长公主府的人,说有十万火急的事。”
一张纸上只有两个字:别磨蹭了,赶紧干活。
许妙手终于不困了。
“猴崽子,把他们都叫起来,有的忙了。”
周放的消息是秦澜亲自送的。
“没想到周大人起得这么早,还真是难得。”
周放打着哈欠嘟囔,“你以为我想吗?”
他伸了个懒腰,“也不知道哪个倒霉催的发明,这么早上朝。”
“得了,别发牢骚了,殿下说了,按这个单子备货,接下来你都没好觉睡喽。”
周放打开一看,写的比他想的要齐全多了。
粗细棉布,大量皂角和烈酒,石灰,铁锅,木柴
周放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知道了,放心,交给我,包的。”
他转身刚想走,秦澜又递了张纸过来。
上面是云昭画的建议草图,注明了几个位置,和运送路线,分配方案。
“殿下安排的可真是妥当至极,简直是大才啊。”
他眼里的赞美和欣赏都要冒出来了。
一道道命令下下去,这效率,简直快的令人发指。
果然还是有钱有人好办事。
刚过中午,城南那片最大的疫区外围,就已经立起了简单的木栅栏。
有穿着统一粗布衣服,口鼻蒙着布的人把守,只许进,不许出。
栅栏外搭起了木棚,里面架起几口大锅,热气腾腾,药味浓郁。
许妙手的人给症状较轻的人分发熬好的药汁。
一边发一遍大声的嘱咐:
“领了药,回家喝,喝完的碗用开水烫,家里有发热的,单独隔开住,没事别瞎溜达。”
虽然依旧恐慌,但混乱的挤踏和哭嚎声,竟然真的慢慢平息了一些。
人们终于看到,有药了,有人管了。
城西的官仓开了,有人维持着秩序,按户籍册子按坊市划分,分时段、分批次来领粮食。
虽然掺杂着粗粮,但也总比没有的强。
有拥挤,但很快被人隔开,有人偶尔低声交谈,也很快被制止。
谢然坐在自己的马车里,很满意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云昭,果然是个有本事的。
一夜的功夫,就能让整个京城缓下来,静下来。
这可不是光靠有钱就行的。
头脑,策略,人脉,钱财,最重要的是权利,缺一不可。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份密信,嘴角又忍不住上扬。
这可是个好消息,一个足以让云煜彻底崩溃的好消息。
他倒是很想知道被云昭知道了之后又会是怎样。
皇宫里,云煜也收到了第一份赈灾简报。
是冯全亲自送来的,薄薄一张纸,为数不多的几行字。
设隔离区三处,发放药汤多少人,分发粮食多少石,调拨物资若干,处置趁乱抬价奸商几人……
没有一句虚假的废话。
云煜看着,心里总算是敞亮多了。
很快,他发现不仅自己完全插不上手,甚至连纸上写的许多措施具体是什么意思,都不太明白。
他自嘲的摇摇头,“阿姐,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陛下。”冯全看着发呆的人小声提醒:
“长公主那边,还等着您批复拨银子的单子呢。”
什么拨银子,其实就是让他把从自己这里借的全数都还回来,想私藏?门儿都没有。
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些剩下的银票,一股脑的塞进冯全的怀里。
“拿去,都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