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然的听竹轩在城南,外面看着就是个普通商贾宅院,灰墙青瓦,毫不起眼。
云昭换了身深青色常服,头发简单束起,趁着夜色从侧门走了进去。
守门的老仆像是已经在等了,引着她穿过两道回廊,往后院深处走。
越往里,景致越不一样。
前院还种着些应景的花草,后院却是一片竹林,中间有条石子小径。
竹林深处有座水榭,三面敞着,挂着竹帘。
看不清人样子,只映着个人影。
老仆送到竹林边就站住。
水榭里,谢然正在煮茶,茶壶旁照例放着一壶酒。
扇子和酒,是他的标配。
红泥小炉上的铜壶嘴里冒出白气,咕嘟咕嘟的,衬得这竹林更静了。
“来了?”
谢然没抬头,往对面那只空着的杯子里注水烫杯。
云昭打量着四周,环境不错,静谧幽深,半卷的竹帘外,能看见外面一小片池塘。
“你知道我会来。”
“猜的。”
谢然这才抬眼,笑了笑。
“殿下今天在宫里发了好大的火,砸了两个砚台。”
“还骂太医院那帮老头子废物,还不如街边卖狗皮膏药的。”
“骂得好。”
她看着他烫杯,取茶,倒水。
茶香慢慢散开,是武夷岩茶的炭火气,混着竹叶的清香。
“你倒是清闲。”
“忙完了。”
谢然把第一泡茶汤倒掉。
“该送的药送了,该放的粮放了,该打点的关节也打点好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什么?”
“等殿下想明白,然后来找我。”
谢然把斟好的茶推到她面前。
“尝尝,今年的新茶,勉强还能入口。”
“浔州的事,你提前知道多少?”
谢然心里转了个弯,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看表情还算满意。
“殿下是指瘟疫,还是指……瘟疫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爆出来?”
“有区别?”
“有啊。”
谢然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了靠,倚着竹编的椅背。
“瘟疫是天灾,什么时候爆,在哪儿爆,看老天爷心情。”
“但瘟疫爆出来之后,消息怎么传,传多快,传到谁耳朵里,这个,人就能管了。”
云昭好像也闻到了茶香,眼神落在杯子上。
谢然知道她听懂了,也不绕弯子。
“南浔那边第一个发病的粮商,是我家商队一个老伙计的远房亲戚。”
“咳血第二天,我让人去查,发现不对劲,这病传得快,而且衙门里根本没人当回事。”
他又给她添了杯新茶。
“这事要是按正常路子报上去,等朝廷反应过来,至少得十天半个月。”
“到时候瘟疫早就蔓延开了,死的人只会更多。”
“所以你就自己动手了?”
云昭也没客气,又喝了第二杯,不得不说,这茶是真的好。
“嗯。”
谢然承认得很痛快。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云昭看着青绿色的茶汤。
“这叫煽风点火,这叫趁火打劫。”
“我知道。”
谢然迎上她的目光,不退不让。
“但我不煽这风,火就不会烧了吗?”
“南浔离京城一千二百里,漕河贯通,商旅往来不断,那是迟早的事。”
谢然覆上云昭有些微凉的手背。
“总的有人把火逼出来,然后,送到唯一能灭火的人面前。”
谢然的手温热,让人感到很温暖,可眼神里却藏着太多算计,太多让人看不清的东西。
褪去那些浮夸的装扮和玩世不恭的笑容,他那张俊美无双的脸上,让人想亲近,却更怕受伤。
“你就不怕玩脱了?万一疫情失控,万一我压不住……”
“还记得江州水患吗?那年,你才十三岁,偷偷溜出宫,跟着户部的人去赈灾。”
“你在江州待了两个月,帮着重新规划安置点,设计简易的净水渠,还说服当地药铺平价放药。”
“那场水患,江州死人最少,疫情控制得最好,虽然功劳最后记在了你父皇头上。”
那么久远的事他居然记得,那么隐蔽的事,他居然知道。
“所以你相信我会出手?”
“殿下,我把这个机会双手奉在你的面前,你不出手,岂不是太可惜了?”
谢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运筹帷幄的得意。
“我并非这场瘟疫的始作俑者,我只是让你利用它向世人证明,你,才是那个可以坐拥天下的人。”
云昭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怕担上骂名?”
“弑君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家伙让云昭真的有些头疼,她需要他的帮助,但又难以掌控。
因为难以掌控,所以要小心翼翼,斗智斗勇。
这男人还真有点难驯。
“怎么,殿下反而怕了?”
怕倒是没有,就是和他周旋,有点废脑子。
用的好是莫大的助益,用不好,有可能就会反噬自己。
谢然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殿下若是连我都握不住,那这江山……”
“谢然。”
她放下茶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够我杀你十次?”
“百次都有了。”
谢然面不改色,“但你舍得吗?”
“为什么不舍得?”
他把手翻了个面,手心贴着她的。
“于公于私,我都很有用,不是吗?”
他摸着云昭的脸颊,有些爱不释手。
月光透过竹林把她的五官映射的更加深邃美丽。
“而且,你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云昭笑了笑,朝他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容。
“药材的清单,明天送到我府上,按市价结算。”
“好。”
“那些御史门客的线,你继续搭着,该漏的消息,继续漏。”
“好。”
“还有……”云昭走到水榭边,背对着他,“宫里的事,暂时不要碰,时候没到。”
“好。”
云昭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竹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倒是难得这么听话。
云昭刚想走,被谢然拦下。
“我还有话没说完呢,殿下不想再听听?”
云昭歪头,她知道谢然的消息不仅快,而且准,你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抠出来的。
他也不卖关子,直接把那封拆了封的密信放在她手里。
“南疆那小子,你亲手放回去的,你帮他夺位的,他居然要反,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