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煜是真的病了。
烧得糊里糊涂的时候，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父皇还在，阿姐也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会偷偷带他溜出宫，去街市上买糖人，看杂耍。
他被挤在人堆里，阿姐紧紧牵着他的手，手心又暖又软。
“阿姐……”他喃喃的呻吟出声。
婉容坐在床边，眼里满是担忧。
许妙手刚走，药方开了，药也煎上了，可看云煜皇上的样子，一时半会儿怕是好不了。
“太医怎么说？”婉容问旁边侍立的冯全。
冯全低着头，也是满心着急：
“说是急火攻心，忧思过甚，得好好将养，不能再劳神了。”
婉容咬住嘴唇，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隆起的肚子。
又扭头看着云煜烧得通红的脸，眉头紧锁，即使在昏睡里也不安稳。
她伸手想替他掖掖被角，手指刚碰到锦被，云煜忽然动了一下，猛的抓住她的手。
“阿姐……别走……”他眼睛没睁开，力气却大得吓人。
婉容赶紧出声安慰：“皇上，是臣妾，臣妾陪着您。”
云煜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
接着，是连续不断的呓语声，模糊的传进她的耳朵。
“我错了……阿姐……帮帮我……”
冯全端着熬好的药走了进来，婉容一勺一勺喂，云煜喝得很艰难，大半都洒在了衣襟上。
喂完药，她又拿湿帕子给他擦脸，擦手，动作温柔细致，可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淡。
云煜中途醒过来一次，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散。
他看了婉容一会儿，像是认出来了，又像是没认出来。
“外头……怎么样了？”
婉容把他额头上的帕子换了一块：“皇上，先别操心这些，把身子养好才最重要。”
“容珩……”云煜喘了口气，“他打……到哪了？”
“雍州。”婉容垂下眼，“听说，高阳王开城迎他。”
云煜不说话了。
他盯着帐顶的绣纹，看了很久，才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朕是不是……很没用？”
婉容轻轻的摇了摇头，这个时候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煜也没指望她回答。
他闭上眼，眼角有湿意渗出来，很快没入鬓发里。
“冯全。”他艰难的开口。
“去，把玉玺……送到长公主府，告诉她……朝廷的事，让她……看着办。”
冯全不由自主的把眼神往婉容身上飘：“皇上，这……”
“去吧。”
他挥了挥手，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之后朝堂上的事都交给她，朕不想管了……也管不了了……”
玉玺送到公主府的时候，云昭正在和顾清淮说话。
秦澜捧着紫檀木盒子进来，脸色有些不解：
“殿下，宫里冯公公来了，说……皇上让送这个过来。”
云昭看了一眼盒子，没动：“说什么了？”
“说皇上病重，无法理政，朝廷诸事……请殿下定夺。”
顾清淮正在吃她盘子里的芙蓉糕，他也听见了，却跟没听见一样。
云昭伸手打开盒子。
明黄的绸缎衬着，那方玉玺端端正正躺在里面。
秦澜把盒子放在书案一角，转身离开。
顾清淮终于舍得放下最后一块，把脸凑过来。
“殿下，看来咱们的皇帝是真的黔驴技穷了，他居然把玉玺送来了。”
“兴许是他病糊涂了。”
云昭抬手擦去他粘在唇边的碎屑。
顾清淮趁机贴上来：“是吗？臣不这么认为。”
云昭挑了挑眉，故意把他推远些，“顾清淮，我当初真不该招惹你。”
顾清淮抿着嘴笑：“明明是我招惹的你，现在才后悔，是不是太晚些了？”
他把手绕道云昭的背后，替她整理秀发。
“明日的朝会，殿下终于要亲自上台唱戏了。”
云昭顺势坐在妆镜前，任由他梳理把玩。
“说吧，你想当个几品官？”
顾清淮没抬头，依旧把目光放在她的头发上。
“臣说以前说过，想当驸马，现在嘛……”
“任凭差遣。”
次日的朝会，气氛微妙中透着诡异。
龙椅空着，珠帘后也没人。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不该照常奏事。
正窃窃私语着，侧殿的门开了。
云昭走了进来。
她没穿朝服，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头发简单绾着，什么首饰都没戴。
可她就那么一步一步走上御阶，在龙椅旁前的台阶上，众人有些吃惊，底下瞬间就安静下来。
“皇上御体违和，今日由本宫暂理朝政。”
她满意的看着大臣们你看我，我瞅你，才不管他们怎么想。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周放带头先说了户部的钱粮去向，又提到了陈实有功该赏。
再是工部的河工，接着是各地的政务……
云昭听着，该批的批，该驳的驳，该让各部商议的就让商议，条理清楚，干脆利落。
底下的人刚开始还存着几分试探和观望，到后来，眼神都变了。
这位长公主……好像比他们想象的，要懂行得多。
终于，轮到兵部了。
兵部尚书是新上任的，是原来赵平的旧部，他硬着头皮出列，斟酌着词句：
“殿下，南疆的事……臣日前就上报了，如今容珩叛军已至雍州，若是再往北……”
“雍州往北是潼关，潼关往北是京城。”
云昭接过话，语气平静，“何尚书是觉得，容珩能一路打到京城？”
何琪顿了一下：“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是大事，当早做决断。”
“你说的没错。”
云昭迈着步子走下台阶，站在一群男人面前：
“各位觉得，该如何决断？”
何琪的心里直骂娘，他只是个兵部尚书，他的职责里可不包括决断两个字。
“或战或和，陛下总得该有个章程，臣等……”
“战怎么打？和怎么和？”
云昭问得更细，“战，谁为将？粮草何来？兵源哪出？和，谁为使？条件又怎么谈？”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愣是没人敢张嘴。
这些问题，可不是他们能做的了主的。
云昭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才缓缓开口：
“既然各位都没想好，那不妨由本宫做主，亲自去一趟。”
“什么？”
众人吃惊的神情转变成诧异，谁都没想到当朝长公主会做这个决定。
“殿下。”
邓愈往前走了一步，“前方是战场，您贵为万金之躯，实在是去不得。”
王朗也跟着出列：“不错，战场之上，公主出面，那不是直接告诉别人，我们大晟朝没人了？”
“叛军来攻要的是城是地是钱，殿下当真要给？可给的起？”
“是啊，不妨和谈，总比兵戎相见要强多了。”
底下的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刚才问的时候连个屁都没放。
现在听说人家要亲自去，才站出来反对。
还真是一群老不死的。
云昭听得有些不耐烦，她本来就决定的事，可不是来跟他们商量的。
“行了，都闭嘴，本宫不去，那你们，谁去？”
她一问，果然瞬间就又都成了哑巴。
“哼。”
她轻蔑的嗤笑，“本宫去，不是去打仗，也不是割地赔钱，而是要去了断一些旧事。”
“至于你们，各司其职，如果让我知道谁在皇上病重期间惹事。”
她转过身，慢慢走上台阶，没有回头。
“那就别怪我心黑手狠，不念旧情。”
说完，人已经消失在屏风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