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的风又冷又硬，卷着沙石和漫天的灰尘，让人睁不开眼。
容珩骑在马上，仰头看着城楼。
他身后的兵将黑压压一片，可没几个人眼里还有当初那股劲儿了。
马饿得没精神，人也冻得缩手缩脚。
他知道，这场仗拖不得了。
“主上，”副将小声问，“咱们……真等？”
“等。”容珩吐出这个字，眼睛没离开城楼。
他在等她。
等她出现，等她看见他如今的样子，等她亲口承认——她当年选错了。
太阳快升到头顶的时候，城楼上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守军的旗帜动了动，然后几个人影出现在垛口后面。
容珩揉了揉眼睛，虽然离的有些远，但他能清楚的辨认她的身影。
云昭穿着深青色的披风，站在城楼正中。
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似乎完全没在意。
她先是往远处望了望，那几万人马，就站在漫天风沙里。
随后她的眼神就定在最前方的容珩身上。
多日不见，他还是俊秀异常，站在人群里，总是让人第一眼就看见他。
容珩反而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等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真到了这一刻，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昭命人打开城门，她骑着一匹白马缓缓而来。
身后只跟着一个人，萧桓骑着黑马，一脸的平静。
容珩也把马匹往前带了几步，两人终于面对面。
“殿下，别来无恙。”
云昭看着他，风卷起他的衣襟，能看出来，他比以前结实了不少。
可眼里那团火，烧得比当年还要旺，还要疯。
“阿珩。”她开口，叫他的小名。
“你终究是来了。”
容珩心里一动，他以为她会骂他，骂他忘恩负义，骂他恬不知耻。
他咧嘴笑了笑：“是，我来了，为你而来。”
云昭轻轻的叹了口气，随着风飘远。
“带着千军万马兵临城下，是为我而来？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吗？”
“值得，只要能得到你，我愿意牺牲一切。”
容珩轻轻抚摸着略有不安的马儿：“殿下可有想过今天？”
“当年我送你离开，确实没想过你会这么回报，还真是有些……小看你了。”
容珩的脸上不自觉的浮现出笑容。
“也是托殿下的福，否则，我哪有本事打回去？又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云昭点点头，“是啊，所以，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马蹄在原地踏步：“所以，我今天出面，亲自解决。”
“哈哈哈，”容珩仰天长笑，“云昭，终于，你不得不面对我了，终于，你的眼里能看见我了，是吗？”
“当年，”他指着她身后的萧桓，“你选他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是不是觉得我没用？”
容珩声音不自觉的有些颤抖，“觉得我不如他听话，不如他……能替你卖命？”
云昭看着容珩，看了很久。
“让你回南疆，帮你夺王位，就是我认为你能有的最大用处。”
“而你，至今还不知我的用心良苦，带着……”
容珩打断了她。
“用处……”他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变得空洞。
“又是用处！在你眼里，所有人都是棋子是不是？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扔掉？”
他的手逐渐握成拳：“你帮我夺位，帮我铺路，不是因为你觉得我行，不是因为……你心里有我。”
“你只是想在南疆放一颗棋子，一颗听话有用的棋子。”
“现在，这颗棋子他不听话了，他举兵造反了，你是不是很失望？”
他一口气说完，喘的有点厉害，胯下的马儿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绪，不安地喷着鼻息。
萧桓不自觉的抓紧了缰绳，往前跟了两步。
“怎么？”容珩看见他就生气，好像是条件反射一样。
“萧指挥使这是要动手？当年没死在陷阱里，今天想补上？”
萧桓压根就没看他，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云昭的身上。
“你我之间的账有的是时间算。”
“哼。”容珩嗤笑。
“知道我为什么杀你吗？萧桓，你不过是运气好，被她选中了而已。”
“要是当年去南疆的是你，留在她身边的是我——”
“容珩。”云昭出声打断。
“我知道你心里有诸多不满，你认为我当初觉得你没用，所以舍弃了你。”
“那么，你又是否想过，你真的留在我身边，能活到现在吗？”
“我不在意！”
容珩大喊，他情绪有些激动。
“我从来都不曾在意过！我只要你的眼里有我，哪怕只是一个角落，可你……”
“始终都不曾给过我机会，始终不曾……”
风太大了，容珩的眼里流下泪，也不知是风吹的，还是云昭触动了他的心弦。
“既然如此，那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到底，值不值得你看重。”
“传令下去！明日攻城！”
云昭跳下马背，萧桓有些紧张，但他依然骑在马上，跟在不远处。
容珩也跳下马，“怎么，是怕了？怕你的臣民知道这张争斗是因你而起？”
云昭用手拨开被风吹乱的头发，眼神里好像多了点悔意。
“容珩，当年让你回南疆，不止是为了我自己。”
“留在我身边，即使你能活着，那永远只能是个影子。”
“影子就影子！难道，在你眼里，我连当个影子的资格都没有？你宁可要他这个影子，都不要我？”
他怒气冲冲的把手指向萧桓。
萧桓也很头疼，他不懂为什么世上会有容珩这么偏执的人。
云昭又往前走了一步，再次拉进两个人的距离。
“你知不知道，当时如果我选了你，那你们两个，都会死，难道，你想和他死在一起？”
“我不管！”容珩忽然激动起来，他拉住云昭的手腕。
“我只想站在你身边，哪怕是影子，哪怕是死！你，问过我愿意吗？你凭什么替我选？”
身后的萧桓立刻跳下马背，三两步就来到他面前，伸手就推了他一把。
“又是你！”
他狠狠的瞪着萧桓，眼神像要吃人。
“每一次，每次都是你，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得意？你到底哪里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