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的气候终究是要暖和些,即便是在冬季,也只是有些阴冷潮湿。
刚下过一场雨,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土腥味,但干净了不少。
南城根的巷子窄得很,两边是高墙,墙头长着枯草。
巷口停了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缩着脖子打盹。
容珩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有点飘。
他身上那件锦袍不知道丢哪去了,就穿着件白色的中衣,脏得看不出原色,袖口还撕破了。
脸上有伤,颧骨那块青了一大片,嘴角破了,血凝成暗红的痂。
他手腕被牛筋绳捆着,捆在身前。
绳子勒得紧,皮肉磨破了,渗着血丝。
高阳王走在他旁边,换了身寻常富家翁的绸缎袍子,脸上带着笑。
两个亲兵跟在后面,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到了。”
高阳王在巷子中间停下,指了指前面阴影里,“殿下在等你。”
容珩抬眼看去。
巷子深处,阴影里头站着个人。
披着黄段子的斗篷,背对着他。
他咧嘴笑了,扯到嘴角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特意选在这个地方见我,是怕人看见?”
阴影里的人动了动,往前走了两步,走进巷口漏进来的那点天光里。
“你们回去吧。”她对着他身后的人说。
高阳王躬身行了个礼,带着亲兵退到巷口,往远处走去。
巷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容珩盯着她看,盯了很久。
雨又开始下了,是毛毛雨,又细又绵,打在脸上冰凉。
“我的兵呢?”
他突然开口,“我的将呢?南疆……是不是已经改姓高了?”
云昭没马上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点,看着他手腕上的斑斑血迹。
“姓什么重要吗?重要的他们听谁的。”
容珩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别忘了,他为什么会帮你。”
她伸手替他解绳子:“你起兵那一刻,他们就已经告诉我了。”
容珩站着没动,“所以,从我反的那一天你就知道了,所以设了这个局,让我自己钻进来。”
“对你,我从来都不需要设局,我,从来也没防过你,因为我知道,你的心思单纯。”
绳子实在绑的有些太紧了,解的她有些手疼。
容珩神情落寞,这场仗还没打就已经结束了,原来,他所做的一切别人早就看透了。
“所以……我就是戏台上的丑角?折腾这么大一圈,居然最后才知道,连台子都是你搭的。”
“观众……也只有你一个,是吧?”
云昭没说话。
“说话啊!”
容珩猛的往前一步,他甩开云昭的手。
“你不是很能说吗?不是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吗?那你算没算到,我现在想干什么?”
云昭的眼睛终于从他腕上的伤口移开,打量这这个白色的倔强身影。
“容珩,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其实你只想赢。”
她用手指用力的点在他的胸口处。
“赢萧桓,赢我,赢给你自己心里那个……执念,妄念。”
“是,我就是想赢,我受不了你眼里永远只看得到他!”
“就因为他是皇帝身边的狗,你要用他来对付皇帝,所以你选他?还是,你根本就对他动了心,自己却不承认?”
他越说声音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云昭,你对他好,对周放,顾清淮都好,都比我强。”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招惹我?就为了更好的利用?”
“利用自己的身体控制别人的感情?你真的……该死。”
云昭没反驳,没生气,就静静的看着他说,他说的对,但不全对。
只是,也没有解释的必要了,现在的容珩已经不是以前的容珩了。
“是,你说的对,我从头到尾就是个坏女人,这一点,我从来就没有反驳过。”
她又走上前来,继续解绳子。
“你难道会指望一个坏女人对你用心?如果你是个聪明的男人,就该懂得如何交换取舍。”
他手上的绳子终于解开了,上面已经满是血渍。
容珩珩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湿冷的砖墙上。
他抱着头,慢慢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
“你说得对。”
他痛苦的开口,“我承认,我输了,输的一败涂地,一无所有。”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水,有雨也有泪。
“王位是假的,兵马是假的,连我以为攥在手里的底牌……都是你发的。”
他嘴角有些抽搐,“可这里面的东西,是真的。”
他用手指,指向自己心口处。
“云昭,我恨你是真的,想把你抢过来,关起来,让你眼里只能看见我……也是真的。”
容珩颓丧的坐着,把腿伸直,双手滑落在满是泥浆的水里。
他把目光投进黑暗里,眼珠一动不动。
“行,那我换条路。”
“王我不当了,仗我不打了。”
他说的很慢,“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甩不掉的那块污渍,是你任何时候向来就膈应得睡不着的那根刺。”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站稳。
“要么,你就杀了我了,要么,你就得一辈子看着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雨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滴。
“我要你一直记着今天……是怎么把我变成这样的。”
他又笑了,笑得特别温柔,好像回到了从前。
“云昭,你这辈子都别想清净了,这是我最后……也是唯一能真正得到你的办法。”
巷子里只剩下雨声。
墙头的萧桓就站在暗影里,静静的听着,远远的看着。
云昭动了,他也动了。
她转身,一句话都没说,朝巷口的马车走去。
“走吧,我可没什么耐心陪你。”
萧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听起来比这鱼还冷。
容珩回过头看着他,“这次,算你赢。”
“萧桓,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想杀我泄愤吗?现在,是个好机会,死在你手里,我认了。”
萧桓推了他一把。
“我的刀下不死冤魂,殿下对你另有处置,你的命,从现在开始不归你管了。”
容珩把头抬起来,迎着雨,闭上眼。
“我的命,何时归我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