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走得不快。
萧桓亲自赶车，鞭子甩得轻，马蹄声嘚嘚嘚的，混着风声，听得人昏昏欲睡。
云昭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
“还有多久进城？”她掀开车帘，开口问道。
“天黑前能到。”萧桓在外面答，随即转过头，“不舒服吗？”
云昭摇头，她看着外面的荒野，树都秃了，枝桠黑漆漆地指着天。
队伍浩浩荡荡的，士兵们偶尔搓搓手，越往北风越冷。
她想起容珩被带走时的眼神。
那小子最后一眼，除了恨还有别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还消停吗？”云昭问。
萧桓沉默了一下转过头继续看路：“安静，没闹。”
“回京之后，就说容珩已经被阵前处决，送他去揽云阁。”
萧桓没立刻应。
“用靖安司的人看着，你安排好。”
云昭的声音透过车帘传了出来，她没想过要他的命，毕竟，自己当初的病就是他医好的。
只是那个小子，实在太不服管教，叛逆偏执，我行我素。
萧桓终于开口：“留着他，终究是个隐患。”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可萧桓，你说我现在杀了他，跟当初云煜杀我，有什么区别？”
萧桓不说话了。
马车又走了一段，云昭忽然问：“你觉得我心软了？”
外面没声音。
“说话。”
外头静了会儿，萧桓的声音才传进来：
“殿下要称帝，就不该替自己留隐患，他要是被别人利用拿来对付你，可不是件好事。”
“你说的对，也许，我还可以用他做个钩子。正好看看，谁这么急着找死。”
萧桓又不说话了。
云昭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觉得她冒险，觉得她不该留这个破绽。
可有些破绽，是故意留的。
钓鱼还得要饵呢。
“萧桓。”她又叫他。
“在。”
“如果有一天，我也像对容珩那样对你，你会怎么做？”
这种问题她以前也问过，只是今天不同，以前都是假设，而今天容珩就摆在眼前。
车帘被掀开，露出的是萧桓那张俊脸，虽然被风吹的有点干，但依然挡不住他的俊朗。
马儿还在往前走，他看着云昭手里的那块玉璧。
是容珩的。
“殿下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和他不同，他要的是你的心，而我要的，是你的安好。”
云昭一点都不意外，她从来没想过萧桓会背叛。
她抬起手轻轻的摸着他有些胡茬的脸，又在上面亲了一下。
“萧桓，谢谢你。”云昭的声音有点涩。
萧桓挑挑眉，没说话。
“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替我挡过的刀，替我杀过的人，替我做过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云昭，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的路不好走，我不想看着你一个人。”
“萧桓，对不起。”
萧桓这次倒是有些意外。
云昭认真的看着他的脸：“我知道容珩差点杀了你，而我却要留着你仇人的命。”
萧桓喉结动了动，摇摇头，没说话。
“等天下太平了，你想走，我不拦你，给你足够的钱，你想去哪儿都行。”
萧桓冰凉的手覆上云昭的。
“你要我去哪儿？锦衣卫的职责是护佑皇权，难道你忘了？而且我答应过，要护着你。”
马车摇摇晃晃，离京城越来越近。
外头的天慢慢黑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
前头，京城的城墙在夜色中高耸着，城门楼上挂着灯笼，透着黄色的光晕。
到了。
人群浩浩荡荡的驶进城里，云昭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两边铺子都亮起了灯。
里面可比外面热闹多了，人来人往的，吆喝声、说笑声传进来。
“殿下，”萧桓头也不回，声音混在街市的嘈杂里，“前面有人迎。”
云昭放下车帘。
外头响起整齐的脚步声，然后是顾清淮的声音：“臣等恭迎殿下凯旋。”
云昭理了理衣襟，推开车门。
外头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文官在前，武官在后，灯笼火把照得人脸明晃晃的。
顾清淮站在最前面，穿着规整的官袍，周放站在他旁边，人们纷纷行礼。
云昭站在车辕上，“南疆已平，高阳王上表请罪，愿世代镇守，永为大晟藩属，相关奏报，已递送内阁。”
底下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眼神复杂，更多人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清淮上前一步，躬身回话：“殿下一路辛苦，陛下已在宫中等候。”
云昭跳下车点点头。
她刚想开口谴退人群时，旁边却冒出个熟悉的人影。
谢然摇着扇子走过来，一身锦袍在火光下亮得扎眼。
“殿下。”他笑着，眼睛弯弯的，“这一趟瞧着清减了不少。”
云昭停下脚步。
谢然凑近了些，扇子遮了半边脸，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京城这几日，茶凉得快，我那儿温着几壶上好的，专等殿下回来。”
云昭也把头歪过来，离他更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茶凉了，”她声音轻得像耳语，“就换一壶。”
谢然挑眉。
“我喜欢的，是始终滚烫的那一盅，凉了再温，总差着味儿，谢老板说是不是？”
谢然脸上的笑淡了点。
他盯着云昭，扇子也不摇了。
出去这一趟，他很清楚的感受到云昭的态度有所不同。
宫门开着，里头灯火通明。
冯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见云昭就扑通跪下去：
“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陛下，陛下他病了，病的……”
“走吧，去看看。”云昭脚步没停。
冯全爬起来，小跑着跟上：“昨儿夜里咳了血，太医瞧了，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外邪入体，得静养，万万不能再劳神了。”
云昭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越往里走越静。
到了采薇阁外头，连脚步声都显得响。
婉容站在门口，穿着素色的宫装，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她看见云昭，眼睛一红，就要跪。
云昭扶住她：“皇上怎么样了？”
“刚吃了药，睡了。”婉容的声音有些哽咽，“太医说，说要看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