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高原的馀震尚未完全平息，空气中弥漫着粉尘和劫后馀生的复杂气息。临时安置点内，医护人员忙碌穿梭，战士们协助分发物资，获救的村民们裹着厚厚的毯子，神情依旧有些恍惚。阳光艰难地穿透逐渐沉降的尘埃，给这片冰封的谷地带来一丝并不温暖的慰借。
苏陌坐在一辆打开的雪地车后厢，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蒸汽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白雾。他看起来很疲惫，脸上还有未完全擦去的雪水泥痕，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以往少见的沉重。
十七个。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不是冰冷的统计，而是十七个具体的人。有在最后疏散中为了多抢出一袋青棵而折返不幸被落石击中的藏族汉子；有在翻越山脊时突发心脏病没能撑到救护点的老人；有在车辆颠簸中为保护怀中婴儿头部撞伤最终未能醒来的年轻母亲……
系统显示的直接死亡人数是十七。后续因严寒、伤势恶化、心理冲击而可能离去的人，或许还会增加。尽管相比原本可能出现的二十万乃至更多的死亡，这已经是近乎奇迹的成果，尽管每一个参与救援的人都拼尽了全力，但这十七份重量，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尤其是压在他这个“预言者”的心头。
他知道预警必须付出行动的成本，也知道在如此大规模的天灾面前，零伤亡是近乎不可能的奢望。理智上他接受，但情感上……那种“如果我能预知更精确一些”、“如果我能准备更充分一些”、“如果我能动作更快一些”的念头，如同细微的冰刺，悄然扎入。
“苏先生，指挥部来电，张局长找您。”一名通信兵拿着卫星电话过来。
苏陌接过，走到稍远一点相对安静的地方。“张局。”
“苏陌，辛苦了！”张局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初步评估已经出来了。。得益于你的预警和全国上下超过九十六小时的极限动员，我们创造了人类历史上应对特大地震的奇迹。内核震区的伤亡被降到了最低限度，周边重要设施、交通干线、人口密集城镇因为提前加固和人员撤离，损失也远低于任何模型预测。你……和你的‘信息来源’，立下了不世之功。”
苏陌沉默了一下，说：“但还是有十七个人，没能救出来。”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片刻。“我知道。救援总指挥部的同志已经向我详细汇报了。他们是在各自的岗位上，为了更多人的生命，或者为了保护他们认为重要的东西而牺牲的。我们会妥善抚恤，铭记他们。但苏陌，你不能把这归结为自己的责任。如果没有预警，没有疏散，那十七背后，会是十七万，甚至更多。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明白。”
“我明白。”苏陌呼出一口白气，“只是……觉得还能做得更好。”
“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好到超出我们所有人的想象。”张局长语气郑重，“现在，救援进入第二阶段。堰塞湖监测、馀震预警、灾民安置过冬、防止疫病……任务依然艰巨。但你个人的任务暂时告一段落。你需要休息，更需要消化和思考。这次事件，对我们，对你，意义都非比寻常。”
“恩。”苏陌应了一声。他确实需要思考。不仅仅是这次地震，还有更早的南极事件，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被系统定义为“文明存续威胁”的各种危机。
“另外，”张局长语气放缓，“你上次提到的那种……‘全球性潜在威胁扫描’的可能性，上面非常重视。如果有可能，希望你能朝这个方向深入。当然，前提是确保你自身的……呃，‘信息获取渠道’稳定，以及你个人的状态。”
全球性潜在威胁扫描？苏陌想起自己之前为了解释为何能预知南极和地震，曾含糊地提过播种者遗产可能具备某种广域监测的“被动模式”。看来国家方面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并希望将这种“预警”能力常态化、主动化。
这确实符合他的想法，也符合系统的内核规则——增强母文明。但依赖他个人作为“传感器”和“翻译器”，效率太低，复盖面太窄，而且每次预知后的身心消耗和随之而来的庞大组织动员，都让他深感一种……麻烦透顶却又无法推卸的责任。
是的，麻烦。即使经历了这些，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嫌麻烦的苏陌。但这一次，麻烦的感觉之外，多了些别的东西。他看到那些被从死亡在线拉回来的面孔，听到那些夹杂着方言的、哽咽的“谢谢”，触摸到文明在灾难面前展现出的惊人轫性和协作之光……他无法再象以前那样，纯粹因为“麻烦”而选择性地忽视。
更何况，系统标注的“虚空之子母舰”就象一个悬在头顶的倒计时。三百年，看似漫长，但对于一个文明的科技跃升而言，弹指一挥。地球内部的危机都尚且应对得如此吃力，遑论星空之外的威胁？
他必须找到更高效、更“懒”的办法。不是逃避责任，而是将责任转化为更系统化、更自动化的解决方案。用黑科技来管理黑科技带来的预警，用更先进的工具来分担他作为“唯一节点”的压力。
“我明白了，张局。”苏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惯有的、思考如何“偷懒”时的专注，“关于那个扫描机制，我会尝试进行更深度的……‘挖掘’和‘解析’。或许能找到一种方法，让它变得更‘自动化’一些，减少对我个人状态的依赖，扩大覆盖范围。”
张局长在电话那头似乎轻轻吸了口气：“需要什么支持？”
“暂时不需要具体的物资，我需要一些时间，以及……一些全球公开的地质、气象、空间环境数据作为参照和校准基准。”苏陌说道。这倒是实话，要弄出一个合理的“全球监测ai”，总得有点现实的输入数据作为掩护。
“这个容易，我会让相关部门把所有能公开的数据库权限对你开放。内部的一些非内核数据，也可以经过处理后提供参考。”张局长立刻答应，“你放手去做。注意安全，注意休息。”
挂了电话，苏陌走回雪地车旁。茶已经有些凉了，他几口喝完，将一次性杯子捏扁，精准地投入远处的临时垃圾桶。
脑海中，系统界面悄然浮现。
【宿主主动承担更广泛文明守护责任意向确认。】
【符合“文明传承者”进阶路径。】
【检测到宿主须求：自动化、广域潜在威胁（自然灾害类）监测与预警方案。】
【正在根据现有数据库及已解锁科技分支进行匹配……】
【匹配到可选兑换项：“盖亚之眼”原型算法框架（初级）。需星光值：1,200,000点。】
【描述：基于播种者文明对行星生态-地质系统交互模型的简化版算法。。可逐步学习提升。】
【备注：该算法需强大算力支持，建议搭配专用量子计算单元或超算集群。产出结果为概率性预警，需人工研判。无法预警非自然或文明内部冲突威胁。
一百二十万点星光值。苏陌瞥了一眼自己目前的馀额：南极任务和地震预警奖励，加之之前积累的，刚刚突破一百八十万点。一口气花掉一大半。
但值得。
这不仅仅是为了“偷懒”，更是为了将这种预警能力制度化、科学化（至少表面如此），减少对他个人的依赖，也让国家乃至国际社会能有一个相对“可信”的技术来源去采取预防措施，而不是每次都依赖一个明星的“神秘预感”。
更重要的是，一旦这个系统创建起来并证明其价值，它所挽救的生命、减少的损失，将会持续不断地反馈为“崇敬值”和更广泛的“星光值”——这是一种更健康、更可持续的“懒人”循环。用一次性的巨大投入，换取长期的、自动化的收益和风险降低。
“兑换。”苏陌在心中默念。
【消耗1,200,000点星光值。】
【兑换成功。“盖亚之眼”原型算法框架（初级）已存入专属加密存储设备。相关技术原理概要、接口说明、部署建议已生成。】
【提示：该算法对数据质量和算力要求极高。首次部署调试预计需要2-3个月。建议与可信赖的官方科研机构合作。】
一个银灰色的、拇指大小的固态存储器凭空出现在他外套的内袋里，带着微微的凉意。
苏陌摸了摸那枚存储器，望向远处正在渐渐被暮色笼罩的雪山。救援的灯火陆续亮起，像星星落在了山谷。
麻烦的事情还有很多。这个算法的解释、交出、部署、调试……每一件想想都让人头大。
但当他想起那个坐在桃树下的小男孩，想起直升机起飞时看到的最后一眼村庄，想起这十七个逝去的名字背后可能关联的更多家庭……
“啧，真是……”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有些无奈的弧度，“以后想彻底躺平，怕是更难了。”
不过，或许“躺平”的定义，可以稍微改一改。不是什么事都不做，而是用更聪明、更高效的方式，让该做的事情自动运转，把麻烦降到最低，同时守护住自己想守护的这片天地和这些人。
咸鱼，也可以是一条有担当、会动脑子的咸鱼。
他转身，走向临时指挥帐篷。接下来，他得先写一份详尽的“技术建议报告”，用能让顶尖科学家信服（或者至少觉得高深莫测值得研究）的方式，把“盖亚之眼”的概念抛出去。然后，还得跟张局长那边协调，找合适的机构（大概率是国家超算中心和地震局、气象局的联合团队）来接手。
啊，光是想想这些沟通和文书工作……苏陌就觉得自己的懒魂在哀嚎。
但脚步，却没有停下。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系统推着走、为了兑换黑科技方便自己而不得不成名的明星。某种更深层次的责任感，如同悄然融化的雪水，渗入了他的意识。虽然性格依旧懒散嫌麻烦，但内核里，那根名为“底线”的弦，绷得更紧，复盖的范围也更广了。
全球性的灾害预警，只是第一步。
他还有很多“懒”要偷，还有很多“麻烦”要解决，还有很多……想守护的东西。
夜色彻底降临，高原的星空格外璀灿。其中某一颗“星星”，是正在缓慢调整轨道的、属于他的那颗私人科研卫星。也许，是时候给它升级一下载荷了。
苏陌钻进帐篷，打开了随身的笔记本计算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眼神专注，手指在键盘上开始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