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任务完成后四十八小时，北京，国家应急指挥中心。
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青藏高原及周边局域的立体地形图，红色标记指示已疏散局域，绿色标记指示安置点，黄色标记是仍在进行的疏散行动。
苏陌站在指挥台前，盯着那些黄色标记点。距离预知地震时间还有约七十二小时，但最困难的2可能需要超过七十二小时才能完成。
“天气预报呢？”他问。
“未来三天，青藏高原东段有持续降雪，云层低，能见度差。直升机作业窗口有限。”气象专家调出云图，“更麻烦的是，大峡谷局域可能形成局地暴雪，进一步阻碍救援和疏散。”
“如果放弃最后这些点呢？”一位将军问，“两万一千人，虽然不少，但相比已经疏散的八十多万人”
“不能放弃。”苏陌斩钉截铁，“预知地震的震中就在大峡谷局域，这些人是直接处在最危险地带。如果地震真的发生，他们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但为了这两万一千人，我们可能要让更多救援人员冒险。如果预报失误，没有地震，这些风险就白费了。”
指挥中心陷入短暂的沉默。这是一个残酷的权衡：用更多人的安全去赌一个预言的真假。
“我相信苏陌的判断。”张局长打破沉默，“过去几个月，他的每一个预警都应验了。南极任务也是——如果不是他提前预警，我们可能已经失去整个突击队。”
“但那是外星威胁，这是自然灾害。”将军说，“机制不同。”
“机制也许不同，但信息源相同。”苏陌说，“我的预知能力来自播种者文明遗产，它检测的是‘文明存续威胁’。无论是外星入侵还是超级地震，只要威胁到文明存续，就可能被预警。”
“你能证明吗？”
苏陌调出一段数据——系统提供的预知记录，当然经过了“适当编辑”以符合科学解释。
“这是南极终端最后时刻记录的数据流。”他展示一张复杂的波形图，“在终端暂停前，它释放了一次全频段扫描。我携带的播种者设备捕捉到其中包含的地质应力信息——喜马拉雅东段的能量积累已经达到临界点，触发只是时间问题。”
专家们围过来分析数据。虽然看不懂播种者的编码方式，但能量峰值的位置和时间点确实与地震预测模型吻合。
“如果这是真的”首席地震学家沉吟，“那不仅是大地震的问题。。一旦溃决，下游数百公里将遭受毁灭性洪水。”
“所以我们更要救出所有人。”苏陌说，“我需要更多直升机，更多突击队员，进行最后攻坚。”
将军尤豫片刻，看向屏幕上的黄色标记点：“我可以调拨二十架重型运输直升机，但需要天气窗口。”
“那就创造窗口。”苏陌说，“用播种者的天气调节技术——我们从月球设施获得了一些设备原型，可以在小范围内暂时驱散云层。”
“有这种技术？”气象专家惊讶。
“试验性技术，持续时间短，范围有限。但足够为直升机提供降落和起飞的窗口。”苏陌说，“准备行动吧。七十二小时倒计时，现在开始。”
命令下达，国家机器再次高效运转。
苏陌没有留在指挥中心，他亲自前往前线。乘坐军方运输机抵达林芝米林机场，然后换乘直升机进入大峡谷局域。
从空中俯瞰，雅鲁藏布江在深邃的峡谷中奔腾，两侧是徒峭的雪山。零星的小村庄挂在半山腰，象是贴在悬崖上的蜂巢。
“那就是加拉村。”飞行员指着一个几乎垂直的山坡上的村落，“只有三十七户，一百多口人。没有公路，只有悬崖上的践道。平时村民靠索道进出，但前两天索道被落石砸坏了。”
“怎么疏散？”
“原来计划用直升机悬停，村民通过吊篮转移。但这里气流复杂，加之现在有雪，直升机很难稳定悬停。”
苏陌仔细观察地形。村庄建在一块突出的山体平台上，三面悬崖，一面是几乎垂直的山坡。平台面积不大，勉强能容纳一架直升机，但周围没有缓冲空间，降落风险极高。
“如果用播种者的反重力设备辅助呢？”他问同行的技术员。
“理论可行，但需要精确计算。反重力设备可以暂时降低直升机有效重量，提高操控性，但持续时间只有十分钟。”
“够了。准备降落。”
直升机盘旋下降，强劲的峡谷风让机身剧烈摇晃。苏陌激活反重力设备——一个银白色的圆盘贴在机身底部，发出柔和的蓝光。
瞬间，直升机变得异常稳定，像被无形的手托着，缓缓降落在村庄的小广场上。
村民们已经聚集在广场，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每个人都背着简单的行囊，脸上写满徨恐和不舍。
“快！上飞机！”苏陌跳下直升机，“只能带随身物品，大的东西不要了！”
“我们的牛羊”一位老人抓着羊的缰绳不肯放。
“命重要还是牛羊重要？”苏陌提高音量，“地震要来了，整座山都可能垮掉！快！”
在村干部和战士的劝说下，村民们终于开始登机。但直升机一次只能运载十五人，需要往返三次。
第一趟运走老人和孩子。苏陌留下，组织剩馀人做准备。
等待直升机返回的间隙，他走访了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石头垒成的房屋，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玛尼堆上刻着六字真言。村头有一棵巨大的桃树，据说有三百年树龄，是这个村庄的守护神。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桃树下，摸着树干。
“舍不得？”苏陌走过去。
男孩点头：“爷爷说，这棵树是他爷爷的爷爷种下的。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整个山谷都能闻到香味。”
苏陌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记录着岁月。他忽然想起敦煌的壁画，想起那些跨越千年的色彩。
文明就是这样，在一棵树上，在一幅画里，在一个村庄的记忆中，悄悄延续。
“树会活下来的。”他对男孩说，“等地震过去，等山稳定了，也许你们还能回来看它。”
“真的吗？”
“真的。”苏陌说，虽然他心里知道，地震之后，这个村庄可能永远埋在山体滑坡之下。
但希望是需要保留的。
直升机返回，运走第二批人。苏陌和最后一批村民登上第三趟航班。
起飞时，他通过舷窗看到那棵桃树，在雪山背景下孤独挺立。
希望它能活下来。
希望所有这些承载记忆的东西，都能活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苏陌辗转于各个偏远村寨，用播种者技术克服一个又一个地形难题：在暴风雪中开辟降落场，在湍急的河流上架设临时索道，甚至用能量屏障暂时稳固即将崩塌的山体。
最后二十四小时，未撤离人口降至三千七百人。
但天气进一步恶化，大峡谷局域能见度降至不足五十米，直升机全面停飞。
“只能地面进入了。”苏陌看着地图上最后几个红点，“这些地方连徒步都极其危险。”
“但必须去。”王刚说——他从南极回来后只休息了一天，就主动申请添加救援队，“我带队吧。”
“不，我去。”苏陌说，“我有播种者装备，适应能力更强。你负责指挥其馀队伍的疏散收尾工作。”
“苏陌，你是整个行动的指挥者，不能”
“正因为是指挥者，才更要去最危险的地方。”苏陌开始检查装备，“准备雪地车和登山装备，我要进大峡谷最深处。”
四小时后，苏陌和一支七人特种小队乘坐特制雪地车，沿着结冰的河床向峡谷深处挺进。车外是漫天飞雪，能见度几乎为零，全靠车载雷达和播种者的地形扫描系统导航。
“距离目标村落还有八公里。”驾驶员报告，“但前方路段被冰崩堵塞，车辆无法通过。”
“落车步行。”
队员们穿戴好极地登山装备，开始徒步。积雪深及大腿，每走一步都耗费巨大体力。寒风如刀，即使有特制防寒服，仍然感到刺骨寒冷。
苏陌走在最前面，用能量手杖探测雪层稳定性，避免触发雪崩。
震级上调了。如果真是9级，那将是人类历史上记录到的最大地震之一。
“快点。”他催促，“时间不多了。”
经过五小时艰难跋涉，他们终于抵达第一个目标村落——一个只有九户人家的小定居点，建在河岸边的陡坡上。
村民们看到救援队时，几乎不敢相信。
“这么大的雪你们怎么进来的？”
“没时间解释了。”苏陌喘着气，“地震要来了，必须立刻离开。”
“去哪里？路都封了。”
“跟我们来，我们有安全路线。”
实际上并没有“安全路线”，只有苏陌用系统预知的相对安全路径。但此刻，信心比真相更重要。
集结所有村民——四十二人，包括六个孩子和十一位老人——队伍开始往回走。但回程带着这么多人，速度更慢。
【距离事件发生：12小时】
他们才走了一半路程。
“照这个速度，赶不及。”苏陌计算时间，“需要捷径。”
他调出地形扫描图，查找可能缩短距离的路径。图中显示，如果翻越右侧山脊，可以缩短三公里，但山脊徒峭，且有雪崩风险。
“走山脊。”苏陌决定。
“太危险了！”一名队员反对，“这种天气，这种雪况”
“留在这里更危险。地震时这里会被滑坡直接掩埋。”苏陌指向峡谷两侧，“看这些山体结构，已经处于极限平衡状态。一旦震动，整个坡面都会滑下来。”
队员看了看，咬牙点头。
队伍开始攀登山脊。这是最艰难的一段：坡度超过六十度，积雪下是光滑的冰层，需要冰镐和冰爪才能前进。老人和孩子几乎无法自行攀登，需要队员背负或搀扶。
苏陌背着一个小女孩，一手抓冰镐，一手拉着绳索，一步步向上。寒风几乎要把他吹倒，但他稳住了。
“叔叔，你累吗？”小女孩在他耳边问。
“不累。”苏陌喘着气说。
“我妈妈说，你是来救我们的英雄。”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在做应该做的事。”
爬到山脊中段时，意外发生了。一名队员脚下的冰层突然破裂，整个人向下滑落。绳索牵动了前后的人，整支队伍出现连锁反应。
“稳住！”苏陌大喊，将冰镐深深砸入冰层，用身体作为锚点。
但下滑力量太大，冰镐在慢慢松动。
千钧一发之际，苏陌激活反重力设备——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下滑的队员。蓝光包裹住那几个身影，减缓了他们的坠落速度，给了其他人重新固定的时间。
危机暂时解除，但反重力设备过载损坏，无法再次使用。
【距离事件发生：8小时】
他们终于翻过山脊，下到相对平缓的谷地。这里距离集合点还有两公里，但至少没有滑坡直接威胁。
苏陌联系指挥部，请求接应。
半小时后，三辆大型雪地车突破风雪赶来，接走了所有村民。
最后一个村民上车后，苏陌才瘫坐在雪地里，几乎虚脱。
“还有两个村，大约一百人。”他查看地图，“距离这里五公里，但需要再次翻山。”
“苏先生，您需要休息。”队员递给他能量饮料。
“路上休息。”苏陌灌了几口，站起身，“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八小时，他们救出了剩馀两个村落的所有人。当最后一队村民被接走时，距离预知地震时间只剩四十七分钟。
苏陌和队员们登上最后一辆雪地车，全速驶离危险局域。
车上，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外呼啸的风声。
【距离事件发生：30分钟】
他们抵达临时安全区——一个开阔的冰川u形谷，周围山体相对稳定，距离震中二十公里。
【距离事件发生：15分钟】
苏陌让所有车辆停到最开阔地带，人员落车，远离任何可能倒塌的结构。
【距离事件发生：5分钟】
天空突然放晴，风雪奇迹般停止。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雪山上，反射出耀眼金光。
“地震前有时会出现异常天气。”李振华说，“是地壳释放能量影响大气。”
【距离事件发生：1分钟】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苏陌闭上眼睛。
预知会成真吗？还是他让数十万人白忙一场？
【距离事件发生：10秒98】
他握紧拳头。
【321】
最初什么也没有。
然后，大地开始低吟。
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深沉的、来自地心深处的呻吟。脚下的冰层传来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像巨兽苏醒时骨骼的响动。
接着，真正的震动来了。
不是上下跳动，而是波浪式的滚动。地面像海面一样起伏，雪地车左右摇晃，几乎翻倒。人们站立不稳，纷纷摔倒。
苏陌抓住固定物，看向峡谷方向。
那里，南迦巴瓦峰的雪顶开始崩塌，白色的雪浪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但更可怕的是山体本身——巨大的岩层在断裂，整个山脊在变形，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的面团。
地震波传到脚下，强度持续增加。冰面裂开纵横交错的缝隙，有的宽达数米，深不见底。远处传来雷鸣般的轰响——那是山体滑坡的声音。
震动持续了多久？苏陌后来回忆，可能只有两分钟，但感觉象永恒。
当一切终于平静下来时，所有人都还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尘埃和雪雾弥漫在空气中，屏蔽了阳光。能见度再次下降，但这次不是风雪，是地质活动扬起的粉尘。
“报告情况！”苏陌通过无线电调用。
各支队伍陆续回应：有车辆损毁，有人员轻伤，但没有重大伤亡。
最重要的是，所有疏散人员都安全。
他们做到了。
苏陌瘫坐在雪地上，望着远处还在零星崩塌的山峰。
预知成真了。。
如果没有疏散，死亡人数可能超过二十万。
而现在，初步统计，因地震直接死亡人数十七人。
都是在最后疏散阶段，因山体落石或道路意外遇难。
十七个生命，依然沉重。
但相比可能发生的灾难，这已经是奇迹。
苏陌闭上眼睛。
脑海中，系统提示出现：
【成功预警并减轻文明存续威胁（特大地震）】
【“文明传承者”称号效果增强】
【预知功能升级：信息完整度提升至45-60，冷却时间缩短至二十天】
【奖励星光值：500，000点】
【特别奖励：解锁“文明守护者”成就路径】
他睁开眼睛，看向周围。
队员们正在检查装备，救助轻伤员。远处，疏散人群在安置点聚集，医护人员穿梭其中。
阳光重新穿透尘埃，照在雪地上，照在人们劫后馀生的脸上。
文明就是这样延续的——在灾难中互助，在绝望中坚守，在不确定性中做出艰难但正确的选择。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
“联系指挥部，汇报情况。然后我们需要准备救援第二阶段了。地震之后，还有堰塞湖、馀震、冬季严寒战斗还没结束。”
但对苏陌来说，这场战斗的意义已经明确：
守护文明，不是一句空话。
它是在南极冰原上阻止外星寄生。
是在青藏高原的暴风雪中救出最后一个村民。
是在敦煌洞窟里修复跨越千年的色彩。
是在每一个可能失去的节点，选择坚持。
雪地车重新激活，向安置点驶去。
车后，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但很快就被新落的雪复盖。
就象所有历史的痕迹，终将被时间掩埋。
但存在过，努力过，守护过——这就够了。
苏陌望向天空。
南极的威胁暂时解除，青藏高原的灾难刚刚度过。
而星空深处，虚空之子的母舰，还在缓缓驶来。
三百年。
人类还有三百年时间准备。
他相信，到那时，人类文明会通过补考。
会证明自己值得在这片星空下，继续存在，继续创造，继续仰望。
因为这就是文明。
脆弱，但坚韧。
短暂，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