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新历二百一十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漠北的寒冬已彻底展露獠牙。北风如刀，卷着细碎的冰沙，刮过沙源镇新筑的土墙，发出“呜呜”的尖啸。天空是铅灰色的，阳光稀薄，呵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晶。镇外荒原上，枯草伏地，裸露的沙土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咯吱”作响。
然而沙源镇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镇中心原官署前的空地，如今已竖起了一座两层高的木石结构主楼，挂上了“镇抚司”的牌匾。楼下最大的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渗入骨髓的寒意。秦赤瑛、老锅头郭厚、小雀儿、沙耆、韩松、孙二娘等核心人物围坐长桌，人人脸上都带着忙碌后的疲惫，却眼神明亮。
“截至昨日，新登记落户者三百零九人，多为拖家带口的流民，其中沙民后裔比例仍占六成以上。加上之前人口，我沙源镇在册总人口，已突破六千，达到六千一百四十七人！”老锅头指着最新户籍册，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激动，“眼下每日仍有零星流民闻讯赶来，预计到年关，突破六千五百人大有可能。”
六千五百人！数月前还只有千余人的边陲小镇，如今已膨胀数倍，俨然有了“城”的雏形与压力。
小雀儿坐在上首——那个原本属于凌峰的位置侧旁，身板挺得笔直。她穿着厚实的棉袄，小脸被炭火烘得微红，眼神却比数月前更加沉静锐利。腰间那个看似普通的锦绣荷包（超大储物袋）从未离身，里面装着足以支撑全镇数月消耗的粮食布匹和关键物资，是沙源镇眼下最大的底气。
“人口暴增，原有的居住方式和防御体系，已经捉襟见肘。”秦赤瑛独臂按在桌上铺开的一张简陋手绘地图上，上面标注着沙源镇现有的房舍、围墙、北崖坊、训练场等，“原先依靠岩壁挖掘地窖、搭建窝棚的法子，在平时还能勉强应对。但眼下是寒冬，地面冻得梆硬，挖掘困难，且新来者大多不熟悉地形和原先的排水、加固设计，盲目开挖极易引发塌陷。更别说，万一有敌来犯，这种分散、半地下的居住点，极难防御。”
众人点头。沙源镇当初选址在此，是看中了背靠岩石山体的天然屏障和地下较为稳定的沙土层。早期人口少时，依托山壁向内挖掘拓展，确实经济实惠且有一定隐蔽性。但如今人口暴涨，原先的“地窝子”模式已显露出巨大隐患——空间不足、安全隐患、管理困难、难以有效组织防御。
“所以，我们必须改变思路。”小雀儿接过话头，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能再零敲碎打，见缝插针地搭建。沙源镇，需要一份整体的、长远的营建规划！我们要建的不是一个大村子，而是一座能够长久屹立漠北、庇佑万千族人的——城！”
建城！这个词让在座众人心头一热。
“可是雀儿姑娘，”韩松沉吟道，“规划建城非比寻常，需通晓土木、水利、防御、民生布局的大家方能主持。我等……恐力有未逮。而且眼下天寒地冻，并非大兴土木的好时机。”
“韩先生所虑极是。”小雀儿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盖着“汇通南北”商会徽记的火漆密信，“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三日前，雍州‘汇通南北’商会的莫大掌柜亲自押送第三批物资抵达，除了约定的粮食铁器，还带来了额外的‘补偿’。”
她展开信纸，朗声道：“莫大掌柜言，地脉金晶价值远超寻常物资，商会此次交易已占了大便宜，于心不安。故额外承诺：第一，开春后，商会将派遣一支由十名资深土木工匠、两名水利师傅、一名堪舆师组成的‘营造队’，携带相关工具图谱，无偿协助沙源镇进行为期一年的城镇规划设计及关键工程建设指导。”
“第二，商会将利用自身渠道，以成本价为沙源镇持续购入优质粮种、牧草种子、耐寒树种及各类实用工匠典籍。”
“第三，莫大掌柜私人赠予我镇三车南方运来的上等青砖、两车石灰、以及一批防水防潮的桐油，以备关键建筑之用。”
众人听得面露喜色。这“汇通南北”商会做事果然大气周到，不仅给了实实在在的物资，更送来了最急需的技术和人脉！有了专业工匠指导，建城的最大技术难题便有了着落。
“此外，”小雀儿继续道，“青州‘百草堂’的两位坐堂医师也已安顿妥当，开始接诊。他们带来的药材种子，已在药圃温室内试种，长势良好。那三部基础功法，《养元诀》已在乡勇营和部分身体底子好的镇民中开始传授，反响不错。”
形势一片大好。物资充沛，技术援助到位，人心凝聚。建城，已不再是空想。
“既如此，我们便不等开春，现在就开始筹备！”秦赤瑛拍板，“郭先生，你总揽全局，负责与商会营造队对接，并组织人手，趁着冻土未化，先行清理规划区域，收集储备石料、木料。韩先生，你的新兵训练不能停，还要抽调部分表现优异者，组成‘镇建护卫队’，负责建材运输看守及工地秩序。沙老，匠作营要全力配合，打造和修理各类工具。孙二娘，你协助郭先生，做好新增人口的登记安置、物资调配，尤其是妇孺老弱的过冬保障，绝不能有一人冻饿而死！”
“至于整体的城镇规划图……”小雀儿目光扫过众人，“我的想法是，不照搬中原城池方方正正、高墙深池的样式。我们要建的，是适合漠北风沙环境、依托现有地形、能最大限度发挥防御和生存能力的‘沙源城’！”
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更大的漠北区域草图。
“核心思想不变：依山而建，向地下要空间，但更有序、更坚固、更系统。”小雀儿指尖划过草图上的沙源镇位置，“以现有镇抚司及周边核心区为内城，也是行政、仓储、指挥中心。向外辐射，划分几个大区：东区为军民居住区，房屋依然可以部分嵌入选址好的岩壁或半地下，但必须统一规划排水、通风和加固结构，形成联排或院落，便于管理和防御。西区为匠作坊、商贸区，将来与外来商会交易、手工业集中于此。北崖坊则作为秘密的锻造、炼丹及部分精锐训练基地。南区开阔，规划为未来的农耕、畜牧及训练场。”
“所有区域，以夯土包砖的坚固主墙连接、分隔，墙内预设藏兵洞、物资储备点和逃生密道。关键节点设置箭塔、了望台。利用原有和新增的地下水源，规划明暗结合的供水排水系统。还要在城区地下，依托稳定岩层，系统性地开挖更大规模、更安全的地下避难所和仓储空间，与地面建筑相通……”
小雀儿娓娓道来，思路清晰。这些想法，显然是她深思熟虑并与秦赤瑛、老锅头等人反复商讨的结果。一个功能分明、地上地下结合、防御与生活并重的新型边城蓝图，逐渐在众人脑海中清晰起来。
“好！就这么干！”沙耆第一个赞同，“有了商会工匠的指导，很多技术难题可以解决。咱们漠北别的不多，就是地方大，石料和人力（流民）不缺！先规划，再趁着冬天备料，开春化冻立刻动工！”
“粮食布匹充足，人心稳定，又有盼头，大家干活肯定有劲头！”孙二娘也笑道。
议定大方向，众人立刻分头忙碌起来。沙源镇这架刚刚补充了充足燃料的机器，开始朝着“建城”的目标全速运转。尽管寒风凛冽，但镇内处处热火朝天：清理场地、开凿冻土采集石料、从商会运来的木料中挑选合适材质的、组织青壮进行更严格的军事和纪律训练……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他们知道，自己正在亲手建造的，不仅仅是一座遮风挡雪的城，更是一个可以世代安居的家园。
而这一切的底气，除了凌峰当初打下的基础和留下的决策，小雀儿果断完成的金晶交易换来的海量资源，更是关键中的关键。
视线转向死亡沙海。
腊月二十三，同样的寒风，在沙海上空呼啸时，却变成了鬼哭狼嚎般的凄厉。风卷起的不是雪沫，而是冰冷刺骨、打在脸上生疼的砂砾。天空永远是那种令人压抑的灰黄，分不清是云还是永不停息的尘霾。
凌峰半跪在一处背风的沙丘凹陷里，用一块粗布勉强遮挡着脸，小口抿着水囊里仅剩的少许清水。水已冰凉刺骨，滑过喉咙时带来一阵紧缩感。他身上的衣物沾满沙尘，多处破损，脸颊被风沙刮出细小的血口，嘴唇干裂。
从被金泉喷出到现在，他已在沙海中跋涉了三天。
这三天，他无时无刻不在与恶劣的环境、混乱的力场、以及迷失方向的恐惧搏斗。没有太阳星辰指引，罗盘失灵，地气感应也因沙海深处力场的极端紊乱而时灵时不灵。他只能凭直觉和对沙流最微弱的韵律感知，朝着一个大概是东方的方向，艰难前行。
速度极慢，且危险重重。就在两个时辰前，他脚下看似坚实的沙地突然塌陷，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沙涡，差点将他吞没。若非新通的阴阳二维脉反应迅捷，内力爆发瞬间横移数丈，此刻他已葬身沙底。
“不能这样下去。”凌峰收起水囊，眼中闪过决然。体内内力虽因吸收圣池灵气和流金沙而更加浑厚，新通的经脉也提供了更强韧性和恢复力，但如此消耗下去，迟早油尽灯枯。必须想办法加快速度，减少在沙海核心区域停留的时间！
他想起了新获得的《黄沙鬼影步》，以及自己对控沙之力的掌握。
“沙无痕先祖创此步法，灵感源于流沙无常，随风而逝……在这沙海之中，或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妙用。”凌峰站起身，走到沙丘高处，俯瞰下方。只见远方沙丘起伏，在狂风吹拂下，表面的沙层如同水流般缓缓“流淌”，形成一道道波痕。更远处，偶尔可见巨大的沙浪无声无息地隆起、推进、然后缓缓平复，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那便是死亡沙海令人闻风丧胆的“沙海怒潮”前奏或余波。
“怒潮……沙浪……”凌峰脑海中灵光一闪，“既然沙海本身在‘动’，我为何一定要逆着它，或者艰难地在它表面行走？何不……顺着它，甚至借助它的力量？”
一个大胆的想法成形。
他闭上眼，仔细感知脚下及周围沙流的“韵律”。那并非规律的声音，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势”——沙粒在风力、重力、地下力场共同作用下的整体运动趋势。在某些区域，这种“势”是缓慢下沉或旋转（流沙陷阱）；在某些区域，则是相对稳定；而在一些漫长的沙脊背风面或特定地形后，则会形成持续向某个方向“滑移”的趋势，如同缓慢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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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
凌峰睁开眼，看向左前方一道蜿蜒向东南方向延伸的巨大沙脊。在沙脊的背风面，他感知到一股持续而稳定的、向东南方向“流淌”的沙势。虽然缓慢，但远比他自己深一脚浅一脚跋涉要省力且快速。
他深吸一口气，《九息镇岳诀》内力与血脉中的控沙之力同时运转，涌向双足。按照《黄沙鬼影步》的心法，内力以特定方式在足部经脉中流转，尤其是新通的阳维脉，提供着强劲的爆发力与稳定性。
“踏沙无痕，身随风动……起！”
低喝声中，凌峰足尖在沙面轻轻一点，并未用力蹬踏，而是以一种奇异的震颤频率与脚下沙粒共振。下一刻，他的身形陡然变得轻灵飘忽，仿佛失去了大部分重量，随着那股向东南的沙势，轻飘飘地向前“滑”了出去！
一步踏出，已在三丈开外，沙地上只留下一个极浅、迅速被风吹散的痕迹。第二步，身形带起一缕淡淡的沙尘，宛如鬼影，速度更快！
“果然有用！”凌峰心中大喜。《黄沙鬼影步》在这沙海环境中，简直如鱼得水！不仅极大地节省了体力，速度更是提升了数倍！而且步法本身蕴含的“融于沙”的意境，让他与周围环境的冲突感都降低了不少，仿佛自己成了沙海的一部分，受其排斥和攻击的概率似乎也小了。
但这还不够。他想起了之前看到的、更远处那些缓慢推进的“沙浪”。
“若能直接乘上那些‘沙浪’……”
他调整方向，朝着感知中一处正在酝酿、即将形成一次小型沙浪推进的区域奔去。身法施展到极致，在沙丘间几个起落，便已来到一处沙浪的侧前方。
眼前，一片宽约数十丈的沙坡正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态势，整体向着低洼处“倾泻”、“推进”，如同金色的慢动作瀑布。速度不快，但那股磅礴的“势”却沉重无比。
凌峰没有犹豫。他全力运转控沙之力，不再是与脚下小范围沙地共振，而是尝试与前方那片正在推进的沙浪表层“沟通”、“连接”。
同时，他将部分内力集中于脚下，操控沙粒迅速凝结、板结，在脚底形成两块长约三尺、宽一尺、厚三寸的致密“沙板”！沙板底部光滑，微微上翘，形如雪橇。
就在沙浪前端即将涌过他所在位置的刹那，凌峰看准时机，双足猛地踩在沙板之上，控沙之力全力输出，与涌来的沙浪表层建立联系！
“借力前行！”
“轰——”
沙浪涌过，凌峰只觉得一股磅礴厚重、却相对平稳的推力自脚下传来！他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低，操控着脚下沙板，如同冲浪一般，稳稳地“站”在了沙浪的表层，随着这数十丈宽的沙浪一起，向着低洼处飞速滑去！
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沙丘飞速后退。这一刻，他不再是沙海中艰难跋涉的旅人，而是化作了沙海本身奔腾的一部分！速度何止快了十倍！
《黄沙鬼影步》的精髓在于“鬼影”般的灵动与速度，而此刻这种“踏浪而行”的方式，则更像是将其与控沙之力和沙海环境结合后的一种创造性运用！虽然消耗的内力和精神力更大，需要时刻维持与沙浪的“连接”并调整平衡，但前进效率是天壤之别！
凌峰精神高度集中，操控沙板在沙浪表面微微调整方向，尽量延长这波“顺风车”的距离。同时，他不断感知前方沙海的“势”，寻找下一波可以借力的沙浪或稳定的沙流通道。
就这样，他时而施展《黄沙鬼影步》在相对平缓处疾行，时而寻找机会“踏浪”冲刺，行进速度暴增。原本可能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走出的核心危险区，照此速度，或许三五日便能抵达边缘！
一天一夜的疾行与踏浪后，凌峰明显感觉到周围环境的变化。
风中的腐朽气息淡了，天空的尘霾似乎也薄了一些，能隐约看到更高处灰蓝色的天穹。脚下的沙地颜色从死寂的灰败，逐渐多了些黄褐的色泽。更重要的是，沙海的“活性”在降低——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有生命的流沙陷阱和诡异的力场扰动，出现的频率大大减少。
“快到边缘了！”凌峰精神一振。他停下踏浪，落在一处沙丘上稍作歇息。连续的高强度赶路和操控，内力消耗颇巨，但圣池之行带来的根基提升让他恢复速度很快。
又前行了约大半日，在翻过一道漫长的沙梁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不再是单调的沙丘，远处出现了起伏的戈壁滩，零星的低矮耐旱灌木虽然枯黄，却顽强地扎根在石缝间。更远处，似乎还能看到一道模糊的、应该是冬季干涸河床的痕迹。
终于出来了！凌峰长舒一口气，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涌上心头。
但他立刻发现不对劲。这地形……很陌生。不是他来时经过的镇西堡方向那片沙海边缘。这里的戈壁更加破碎，岩石颜色偏暗红，远处的地平线轮廓也完全不同。
“被金泉喷送，加上踏浪而行，方向果然产生了巨大偏差。”凌峰苦笑。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死亡沙海的哪个方位，距离沙源镇又有多远。很可能已在数百里之外。
就在他辨认方向，思考该往哪边走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带着惊慌绝望的呼救声，顺着凛冽的寒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救……命……有没有人……救……”
声音来自右前方，那片红褐色戈壁滩的深处，似乎在一个隆起的土丘后面。
凌峰眼神一凝。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滩，又是严寒冬季，怎么会有人呼救？是迷路的旅人？还是……陷阱？
他略一沉吟，收敛气息，施展《黄沙鬼影步》，身形如一道淡淡的青烟，悄无声息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无论如何，先查明情况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