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卯时末,铁原城。
凌峰推开客栈房门时,外面天色仍是一片铅灰。寒风比前两日更凛冽了几分,卷着细碎的冰碴子扑在脸上,刺得人皮肤生疼。他紧了紧身上厚实的皮袄——这是昨日用黑沙盗那儿得来的散碎银两新添置的——将背后用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破浪·寒髓枪杆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这才迈步下楼。
客栈大堂里已坐了几桌客人,多是准备前往百炼街观看今日竞锻会的商贾旅人。凌峰要了一碗热汤面,两个烙饼,坐在角落慢慢吃着。邻桌两人正低声交谈:
“……听说没有?‘赤铜坊’这次请动了他们那位常年闭关的太上长老出手,要现场熔炼‘焰心晶’!”
“何止!‘黑铁堡’也不甘示弱,从北莽那边弄来了一块‘寒渊玄铁’,据说是从极北冰原千丈冰层下采得,至阴至寒,正好与‘焰心晶’一较高下!”
“啧啧,今日这‘熔炼’比试,怕是几十年未见的盛况了……”
凌峰默默听着,心中期待更甚。今日是竞锻会第二日,也是三大矿行与顶尖锻造坊展现实力的重头戏。按周砚所说,“熔炼”与“成器”两场比试,往往能见到许多平日难得一见的珍稀矿材与独门锻造手法。
辰时初,凌峰准时来到百炼街路口。周砚已在那里等候,今日他换了身更正式的藏青色锦缎棉袍,外罩一件狐皮大氅,见凌峰到来,笑着迎上:“凌兄早!今日天寒,咱们得寻个靠前又能避风的位置。”
两人随着越发汹涌的人流朝主祭台方向走去。街道两侧,许多摊位已收起,腾出更多空间给围观人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兴奋的气息,仿佛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什么。
主祭台周围,此刻已用粗大的原木搭起了三层阶梯状观礼台,正对祭台方向的位置最佳,已坐了不少衣着光鲜、气度不凡之人——想必是城中大户、外地大商贾以及受邀而来的各方宾客。普通百姓则挤在观礼台两侧及后方空地上,踮着脚尖朝台上张望。
周砚引着凌峰,凭着“金石阁”客卿令牌,在观礼台侧方第二排寻到两个位置。此处虽非正中,但视野开阔,且前方有木棚遮挡部分寒风。
“今日比试分上下两场。”周砚坐下后,低声为凌峰讲解,“上半场是‘熔炼’,三大矿行各派一名顶尖锻造师,现场处理一种顶级矿材,限时一个时辰,以熔炼出的材料纯度、特性保留程度以及过程中展现的控火手法为评判标准。下半场是‘成器’,各家用自己熔炼出的材料,再辅以其他辅材,现场锻造一件兵器或器具,限时两个时辰,以成品品质定高低。”
凌峰点头,目光投向祭台。此刻台上已清理一空,只在中央并排摆放着三座特制的锻造炉。炉体比寻常铁匠炉大了近一倍,炉膛深邃,进风口与排烟道设计精巧,炉旁砧台、淬火池、各类工具一应俱全。三座炉前各立一人,皆年过五旬,气息沉凝,目光如炬,正是今日代表三大矿行出战的锻造大师。
辰时三刻,钟声再响。
一名身着绛紫色官袍、头戴四方平定巾的中年官员登上祭台——此人是铁原城主管矿冶与锻造事务的“工冶司”主事。他先向台下拱手致意,而后朗声道:“今日腊月三十,铁原城竞锻会第二日,‘熔炼’、‘成器’之比,即将开始!规矩如旧,请三位大师各就各位——”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安静下来,数千道目光聚焦台上。
三位大师几乎同时动作。
最左侧,代表“赤铜坊”的是一位红面膛、须发皆张的魁梧老者。他深吸一口气,从身旁学徒捧上的锦盒中,取出一块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如血、内里仿佛有岩浆流淌的晶体——正是昨日周砚提过的“焰心晶”!
此物一出,距离祭台较近的观礼台上,顿时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凌峰即便隔了十余丈,也能感受到那晶体散发出的炽热波动,仿佛握着一团浓缩的火焰。
中间那位来自“黑铁堡”的大师,则是一位面容冷峻、身形瘦高的灰袍老者。他小心翼翼地从一方寒玉匣中捧出一块通体黝黑、表面凝结着淡淡白霜的金属锭。那金属锭不过巴掌大小,却让周围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空气中甚至隐隐有冰晶凝结的“咔嚓”细响。
“寒渊玄铁……”周砚在凌峰耳边低语,“此物极寒,寻常炉火难以熔化,需以特殊手法催动炉温,且锻造师自身需修炼寒属性内力护体,否则极易被寒气反噬。”
最右侧,“金石阁”出战的大师是位面白无须、气质儒雅的中年人,与另两位风格迥异。他面前的托盘上,放着的是一块鸽卵大小、呈现出七彩流光、不断变幻色泽的奇异矿石。
“那是‘虹母石’。”周砚解释道,“此石非金非玉,质地奇特,能自发吸收周围光线并转化释放,且对各类灵力都有极佳的亲和性与包容性。锻造时需以柔和内力缓缓渗透,引导其内部结构有序排列,过程最是考验耐心与精细控制。”
三位大师,三种顶级矿材,三种截然不同的锻造路数。台下众人屏息凝神,等待好戏开场。
“熔炼——开始!”
随着工冶司主事一声令下,三位大师同时动了。
赤铜坊的红面老者暴喝一声,双手在炉膛前一按,浑厚的内力喷涌而出,炉中特制的“火油石”焦炭混合物“轰”地燃起冲天烈焰,焰色竟呈淡金!他抓起“焰心晶”,竟不借助工具,直接以灌注内力的手掌托着,缓缓送入烈焰中心。那晶体在火焰中非但没有熔化迹象,反而红光大盛,表面浮现出一道道如同血管般蠕动的赤金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
“他在以内力引导火焰,同时沟通‘焰心晶’内部的火灵!”周砚看得目不转睛,“这是‘赤铜坊’独门的‘熔心锻法’精髓所在,旁人若强行模仿,一个不慎就会被狂暴的火灵反噬,焚经断脉!”
黑铁堡的灰袍老者则另辟蹊径。他先不急于点火,而是盘膝坐于炉前,双手结印,一股冰寒气息自他体内弥漫开来,竟在炉膛内壁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而后,他取出一柄通体乌黑、刻满符文的铁钳,夹起“寒渊玄铁”,轻轻放入覆霜的炉膛。接着,他点燃炉火,火焰竟是诡异的幽蓝色,温度看似不高,但炉膛内的冰霜非但不化,反而越发晶莹。那“寒渊玄铁”在幽蓝火焰与冰寒内力的双重作用下,表面白霜渐消,开始泛起一种深沉的黑亮光泽。
“以寒御寒,以火融冰……这是‘黑铁堡’秘传的‘玄冰锻术’。”周砚叹道,“看似矛盾,实则暗合阴阳相济之理,能最大限度保留‘寒渊玄铁’的至阴特性。”
金石阁的儒雅中年手法最为平和。他点燃炉火,火焰呈柔和的橘黄色,温度控制得极其精准稳定。他将“虹母石”置于特制的白玉坩埚中,再放入炉内。而后,他取出一根纤细的银针,针尖凝聚着淡淡的内力光华,隔着炉壁,以隔空打穴般的手法,不断点向坩埚中的矿石。每点一下,“虹母石”的七彩流光便微微一荡,色泽变幻稍缓一分,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梳理、规整。
“这是‘金石阁’镇阁的‘点灵引脉手’,据说传自某位已故的炼器宗师。”周砚道,“此法不追求暴力熔炼,而是以温和内力引导矿石内部灵机自然融合,成材后杂质极少,灵性保存最完整。”
三位大师各展绝技,台下观众看得如痴如醉。凌峰更是全神贯注,将每一个细节印入脑中。这些顶尖的熔炼手法,虽与沙耆前辈的“扎根守护”之道路数不同,但其对材料特性的深刻理解、对内力的精妙运用、对火候的精准把控,皆有无穷借鉴价值。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一个时辰将至。
赤铜坊的红面老者突然长啸一声,炉中金焰猛然收缩,尽数没入那块已变得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金色液体流动的“焰心晶”中!老者双手虚抓,那晶体凌空飞起,落入一旁早已备好的玄铁模具,“嗤”的一声轻响,凝固成一块巴掌大小、形如心脏、通体赤金、内蕴流光的金属锭!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即便隔了老远,凌峰也能感到脸上微微发烫。
几乎同时,黑铁堡的灰袍老者也完成了最后一步。幽蓝火焰熄灭,炉膛开启,一股冰寒白雾涌出。雾散后,模具中躺着一块棱角分明、漆黑如墨、表面光滑如镜、丝丝寒气缭绕的金属块。阳光照在上面,竟仿佛被吸收了一般,周围光线都暗了几分。
金石阁的儒雅中年最是云淡风轻。时辰到,他轻轻揭开白玉坩埚。里面已不见“虹母石”原貌,取而代之的是一滩流动的、七彩斑斓的液态金属,色泽温润柔和,自行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灵机波动。他以银针引动,那液态金属如丝如缕,流入模具,冷却后形成一块薄如蝉翼、却坚逾精钢、流光溢彩的金属片。
工冶司主事携三位德高望重的老匠师上台查验。一番仔细鉴定后,主事高声宣布:“熔炼环节,三位大师各有所长,材料纯度皆达九成八以上,特性完美保留!经评议,此环节——平局!”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喝彩。三大矿行底蕴相当,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但能亲眼目睹三种顶级矿材被如此完美熔炼,已是值回票价。
“接下来是午间歇息,未时正开始‘成器’比试。”周砚对凌峰道,“凌兄,咱们先去用饭,下午还有更精彩的。”
两人离开观礼台,在附近找了一家还算清净的饭馆。等菜时,凌峰想起昨日所见那些五花八门的兵器,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此刻便问了出来:“周先生,我观铁原城锻造,刀、枪、斧、锤、弓、甲、甚至农具皆有专精,唯独……似乎专门锻造长剑的大家不多?这是为何?”
周砚闻言,笑了:“凌兄果然细心。此事说来简单——雍州有‘铸剑谷’。”
他喝了口茶,解释道:“铸剑谷乃天下剑道圣地,传承逾千年,谷中历代剑师钻研剑道、剑理、剑器,早已登峰造极。他们不仅锻造技艺独步天下,更有一套完整的剑道传承体系,从选材、锻形、淬火、开刃、养剑,乃至与剑相配的内功心法、剑法武技,皆有深厚积累。天下剑客,但求一剑,首推铸剑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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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铁原城若再专攻长剑,无论如何精进,也难与铸剑谷千年底蕴争锋。与其在别人的绝对优势领域硬碰,不如另辟蹊径。”周砚指了指窗外百炼街方向,“所以我们铁原城,走的是‘博’与‘杂’的路子。刀枪斧锤,弓弩甲胄,奇门兵器,马具农具,乃至一些特殊用途的器具,只要你有需求,我们就能锻造,且力求在各自细分领域做到顶尖。”
“如此一来,”凌峰恍然,“反而形成了独特优势。那些需要特定兵器、器具的客商,自然会想到铁原城。”
“正是。”周砚点头,“比如北地边军需要重斧破甲,中原镖局需要奇门暗器,草原部落需要强弓硬箭,海外商队需要耐蚀船具……这些,都是我们的生意。铸剑谷虽强,但总不能包揽天下所有铁器生意吧?”
凌峰深以为然。沙源镇将来若要走锻造之路,也需找准自身定位,发挥独特优势,而非盲目模仿他人。
两人正说着,忽听饭馆外传来一阵喧哗。透过窗户望去,只见一队约二十余人的队伍正沿街走来。这些人皆身着白色裘袍,头戴翻毛皮帽,身材异常高大魁梧,普遍比中原人高出半个头,裸露的手背与脸颊上可见淡青色的奇异纹身,目光锐利如鹰,行走间龙行虎步,自带一股冰原猛兽般的凶悍气息。
队伍前方,是一名年约三旬、面容冷峻如刀削、额间有一道银色虎头纹的男子。他肩扛一柄足有门板宽、通体乌黑、布满尖刺的巨型狼牙棒,棒头拖在地上,与青石板摩擦发出“咔啦咔啦”的闷响,显是分量极重,他却如拈灯草。
饭馆内顿时安静下来,许多人面露敬畏之色,低声议论:
“是北莽雪虎卫!”
“那位额有银虎纹的……莫不是北莽四大亲王之一,虎王部族的某位王子或大将?”
“定是了!看那气势,寻常将领哪有这般威压……”
“他们怎会来铁原城?莫不是也来看竞锻会?”
周砚见凌峰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队北莽人,低声道:“凌兄是第一次见北莽虎族之人?”
凌峰点头:“在漠北时,与北莽游骑打过交道,但如此装束、如此气势的,未曾见过。”
“那是自然。”周砚道,“北莽疆域辽阔,部族众多,风俗各异。这虎王部族,乃北莽四大亲王部族之一,占据北莽东北苦寒之地,毗邻幽州、冀州北境。他们身具远古雪虎血脉,天生神力,不畏严寒,尤善冰雪中作战。”
“不过,”他话锋一转,“虎族之人性子虽悍勇,却并不好战——或者说,他们对南下劫掠兴趣不大。他们的领地已是苦寒,再往南的温暖地带,他们反而不适应。所以历年边关摩擦,虎族部族参与的并不多。他们更感兴趣的,是各种精良的兵甲器具,尤其是重兵器。”
周砚指了指窗外那队人:“你看他们肩上扛的、腰间挂的,多是重斧、大锤、狼牙棒、开山钺。这些兵器分量惊人,寻常武者挥舞几下便力竭,但对天生神力的虎族战士而言,正是趁手利器。铁原城每届竞锻会,几乎都有虎族派人前来观摩、采购。对他们来说,一把好的重兵器,比十匹骏马更值得珍视。”
凌峰仔细看去,果然见那些北莽大汉身上,除了那柄显眼的狼牙棒,还有人背着双刃巨斧、双手重锤,腰间别着短柄破甲锏,可谓武装到了牙齿。
那队北莽人目不斜视,径直朝百炼街深处走去,想必是去寻相熟的矿行或锻造坊洽谈生意了。饭馆内气氛这才松弛下来。
用过午饭,未时将至。凌峰与周砚返回主祭台时,观礼区已座无虚席。那队北莽雪虎卫竟也在观礼台正中占了一席之地,那名银虎纹男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前排,巨型狼牙棒倚在身侧,闭目养神,对周围投来的好奇、敬畏目光浑不在意。
“成器比试,即将开始!”工冶司主事再次登台,“三位大师将以熔炼所得材料为主材,辅以其他灵材,现场锻造一件器物,限时两个时辰!现在——开始!”
台上,三位大师面前已换上了更齐全的工具与辅材。赤铜坊的红面老者选了一块“火纹钢”为底,将熔炼好的“焰心金”作为核心嵌入,开始锻打一柄短柄战斧;黑铁堡的灰袍老者以“寒铁精英”为基,融入“寒渊玄铁”,锻造一对带刺拳套;金石阁的儒雅中年则以“百炼精钢”为骨架,覆以“虹母金片”,制作一面轻巧圆盾。
一时间,台上锤声叮当,火星四溅,内力与炉火交织,灵材光华流转。三位大师神情专注,每一锤落下都蕴含独特韵律,或刚猛暴烈,或阴柔绵密,或中正平和。
台下观众看得如痴如醉,凌峰更是心神沉浸其中。布包裹中的破浪·寒髓,此刻仿佛受到台上浓郁金铁之气与灵力波动的牵引,竟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宛如活物呼吸般的脉动。
凌峰心中微动,分出一缕心神感应长枪。自荆州天工阁长老为他神兵淬炼此枪之后,破浪·寒髓便已超越寻常利器,踏入宝器巅峰行列,且灵性日增。尤其是历经死亡沙海圣池金泉气息浸润,以及他自身突破奇经八脉后内力滋养,这杆枪与他血脉相连的感觉越发清晰,仿佛有了懵懂意识,能与他心意隐隐相通。
“宝器巅峰,神兵雏形……”凌峰想起天工阁长老的话,心中感慨。那位长老的技艺,确实已臻化境。此刻观摩台上三位大师锻造,虽各有神妙,但论及对材料灵性的激发、对兵器本质的领悟、以及对“器”与“人”联系的塑造,似乎仍稍逊天工阁长老一筹。
“毕竟,那是专为皇家与顶尖宗门服务的隐秘传承啊……”凌峰暗想,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笑意。得此神兵,实乃大幸。
时间在密集的锻打声中飞速流逝。
两个时辰将至。
赤铜坊红面老者最先完成。他手中那柄短柄战斧已成型,斧面宽阔,斧刃弧线凌厉,通体赤金,斧身中央一道心脏状的金色纹路隐隐搏动,散发出灼热锋锐的气息。老者将其浸入特制淬火液中,“嗤”的一声巨响,白雾冲天,待雾气散尽,战斧取出,赤金光华内敛,斧刃处却流转着一抹令人心悸的暗红。
“此斧名‘熔心’,挥动时可引动火灵之力,斧过之处,金石皆熔!”老者声若洪钟,显然对自己作品极为满意。
紧接着,黑铁堡灰袍老者也完成了那对拳套。拳套通体乌黑,指节处凸起尖锐冰刺,表面布满细密霜纹。他将其戴在手上,内力微吐,拳套表面顿时凝结出一层薄冰,寒气四溢,周围温度骤降。
“‘玄冰裂’,拳出带寒毒,中者血脉凝滞,筋骨脆裂。”灰袍老者言简意赅。
最后,金石阁儒雅中年轻轻放下手中圆盾。盾面薄如纸,却坚不可摧,七彩流光在表面缓缓流淌,形成一个浑然天成的漩涡图案。他屈指一弹盾面,“叮”的一声清越鸣响,音波扩散,竟让台下前排观众感到心神一阵宁静。
“‘虹光守御’,可偏转消解部分内力与神魂冲击,对幻术、音攻有一定克制之效。”
三件器物,一件主攻,一件主控,一件主防,皆非凡品。
工冶司主事再次携老匠师上台鉴定。这一次,耗时更久。三位老匠师反复查验,时而输入内力测试反应,时而以特殊工具检测材质,时而低声交流。
足足一刻钟后,主事才回到台前,高声道:“经三位宗师一致评定——‘熔心战斧’、‘玄冰拳套’、‘虹光圆盾’,皆已蕴含灵机,能与使用者内力产生初步共鸣,增幅威力或特性,达‘宝器’品阶!”
“轰——!”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宝器!一曰之内,竟有三件宝器现世!虽然只是初步具备灵性的下品宝器,但已是难得一见!要知道,寻常江湖中人,能有一件趁手的利器已是难得,宝器那可是宗门核心弟子或成名高手的标配!
观礼台正中,那名北莽银虎纹男子猛地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住台上的“熔心战斧”与“玄冰拳套”,舔了舔嘴唇,显是极为心动。
主事继续道:“三件宝器,各有千秋,难分伯仲。故‘成器’环节,亦为平局!今日竞锻,三大矿行并列头名!”
掌声雷动,喝彩如潮。三大矿行代表皆是面露笑容,虽未分胜负,但能当众锻造出宝器,已是极大荣耀,对行会声誉是绝佳宣传。
比试结束,人群开始缓缓散去,但许多外地客商、武者已迫不及待地围向三大矿行的摊位,询问宝器是否出售,或求定制类似器物。
凌峰与周砚也随人流离开。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凌峰回味着方才所见,心中感悟颇多。铁原城的锻造之道,走的是博杂精深的路线,在铸剑谷垄断的剑器领域外,开辟出广阔天地。而三大矿行今日展示的宝器锻造技艺,虽与天工阁长老那种近乎“赋灵”的玄妙境界尚有差距,但其对材料特性的极致利用、对实用功能的精准把握,亦值得深深揣摩。
正思索间,两人已走到百炼街出口。凌峰忽然心有所感,下意识地抬手扶了扶背后被粗布包裹的枪杆。
就在这一刹那,包裹枪尖部位的粗布,因连日奔波与方才拥挤,忽然松脱了一角,一抹幽蓝如深海、凛冽如万载寒冰的枪锋,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倏然闪过!
虽然只是一瞬,凌峰立刻将布角按回。
但就在那惊鸿一瞥的瞬间——
“咦?”
一个略带惊疑的苍老声音,自身侧不远处传来。
凌峰转头,只见一位穿着灰色旧棉袍、头发稀疏、满脸皱纹、蹲在街边墙角晒太阳的干瘦老头,正眯着一双昏黄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背后那重新被粗布裹严的枪杆。
老头颤巍巍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蹒跚着走到凌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死死盯着那枪杆包裹处,嘶哑着嗓子问道:
“小兄弟,你这枪……哪儿打的?”
他浑浊的眼珠里,此刻竟迸发出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锐利精光,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老头我在铁原城住了六十年,看过的好兵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老头咂咂嘴,摇着头,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可像你这把枪……光是刚才露出来那一丁点儿味儿,就不对劲!那寒气,那灵光……绝不是咱铁原城能捣鼓出来的东西!”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
“跟老头子说说,你这宝贝……到底是从哪个神仙洞里刨出来的?”
同一时间,沙源镇。
腊月三十,申时。
暖棚区中央空地上,十口大灶的火已熄,肉汤与杂粮馍早已分发完毕。空气中仍残留着浓郁的香气,孩子们舔着嘴角,妇人们收拾着锅碗瓢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但在暖棚区边缘,那座单独隔离、用于安置新来三十余名青壮流民的大棚外,气氛却有些微妙。
大棚内,三十余人分成五六堆,或坐或卧,沉默地吃着刚刚分发的杂粮馍。他们动作不快,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但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谈,眼神偶尔交错,也是迅速避开。
棚外,韩松带着一队十人的新兵,看似随意地站在不远处,实则已将大棚各个出口看得死死。更远处,孙二娘领着两个手脚麻利、口齿伶俐的妇人,提着几件半旧的厚棉衣和一小罐冻疮膏,笑吟吟地朝大棚走来。
“各位兄弟,天寒地冻的,这几件棉衣虽旧,但还厚实,你们轮换着穿,能挡挡风。”孙二娘掀开帘子走进棚内,脸上笑容亲切自然,“还有这罐冻疮膏,是百草堂医师配的,效果好得很,谁手上脚上有冻疮,抹上几天就好。”
棚内众人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看向孙二娘三人。为首一个约莫三十五岁、面庞黝黑、左眉角有道浅疤的汉子站起身,抱了抱拳,声音沙哑:“多谢大姐。我等落难之人,能有一口吃的、一处避风的地方已是万幸,不敢再奢求其他。”
“哎,这话说的。”孙二娘摆摆手,示意两个妇人将棉衣分下去,自己则拿着冻疮膏,走到一个双手红肿裂口的年轻汉子身边,“来,兄弟,把手伸出来,大姐给你抹点药。”
那年轻汉子下意识地缩了缩手,看向疤面汉子。疤面汉子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年轻汉子这才迟疑地伸出手。
孙二娘一边仔细抹药,一边状似随意地拉家常:“兄弟这手……是干力气活磨的吧?看着不像庄稼把式,倒像是……常拿家伙的手?”
年轻汉子身体微微一僵。
疤面汉子接过话头,苦笑道:“不瞒大姐,我们这些人,老家在幽州北边矿山。常年跟石头、铁镐打交道,手上难免糙些。后来矿塌了,没活路,这才一路逃难过来。”
“幽州北边啊……”孙二娘点点头,“那可是苦寒之地,听说比咱这儿还冷。你们一路走来,吃了不少苦吧?家里……就没个老小?”
疤面汉子眼神黯淡下去:“矿塌的时候……没跑出来。就剩我们这些在面上干活的,捡了条命。”他声音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怆,眼眶甚至有些泛红。
旁边几个汉子也低下头,默默咀嚼,气氛顿时有些沉重。
孙二娘心中暗叹,这疤面汉子应对得体,情真意切,几乎挑不出毛病。但她多年迎来送往的眼力,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些不协调——这些人悲伤的表情下,肌肉却并不松弛;眼神低垂时,余光仍在观察棚外动静;彼此间虽少言语,但坐卧的位置隐隐形成相互呼应、便于瞬间发力的阵型。
“都是苦命人。”孙二娘抹完药,站起身,叹了口气,“好在到了沙源镇,只要肯干活,总能有口饭吃。马上过年了,镇里给大家备了肉汤,晚上都多喝点,暖暖身子。”
她又闲聊了几句,问了些幽州风土、矿上琐事,疤面汉子等人皆对答如流,知无不言,但细细一品,又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真正涉及身份来历、具体矿址、逃难细节的关键处,要么含糊带过,要么以“记不清了”、“当时慌乱”搪塞。
孙二娘见问不出更多,便笑道:“那行,你们先歇着。这棚子挤了点,等开春建了新房子,大家就能住宽敞些了。”
说罢,她带着两个妇人离开。
走出大棚,孙二娘脸上笑容收敛,快步走向远处等候的小雀儿与秦赤瑛。
“怎样?”小雀儿低声问。
孙二娘摇摇头,眉头紧锁:“说话滴水不漏,神情也像那么回事,但……太规矩了。三十多个大男人,逃难数月,到了陌生地方,被关进俘虏棚,居然没一个人闹腾,没一个人多问,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说什么就说什么,这本身就不正常。”
秦赤瑛独臂抱胸,冷声道:“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矿工,更不是寻常流民。”
“他们还主动提出,”孙二娘补充道,“说这么多人挤一个棚,怕惹麻烦,愿意分成三组,住到更小的棚子去,方便我们看管。”
小雀儿心中一凛:“分开关押?这是想化整为零,降低我们戒心,还是……另有图谋?”
秦赤瑛沉吟片刻:“先答应他们。韩松,将人分成三组,每组十人,分别安置到东、西、北三个方向的闲置小暖棚,每组派五人日夜轮班看守,不得松懈。另外,让暗哨盯紧,看他们分开后有无异常联络。”
“是!”韩松领命而去。
小雀儿望向那三座即将被启用的小暖棚,又看了看远处主暖棚区升起的袅袅炊烟与隐约笑声。
除夕将至,沙源镇迎来了久违的团圆与希望,却也潜入了看不透的暗流。
她轻轻握了握拳,目光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