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铁原城,百炼街。
辰时刚过,冬日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洒在青石板街道上。百炼街比昨日更加拥挤喧嚣,空气中炭火气、金属气、汗味与人声混杂交织,形成一股滚烫的生机。
凌峰与周砚在路口会合,随着人流涌入主街。今日是竞锻会首日,主角是城中数十家中小型锻造坊与材料商行。街道两侧,几乎每个摊位前都围满了人,叮当捶打声、炉火呼啸声、摊主吆喝声、观众惊叹议论声不绝于耳。
“凌兄请看那边。”周砚指向左侧一个摊位。
那摊主是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壮汉,身前炭炉烧得正旺,他正用长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坯,置于砧上,手中一柄分量不轻的锻锤舞得虎虎生风。捶打声密集如雨,火星四溅。令人惊奇的是,他并非在锻造寻常刀剑,而是在打制一对短柄双刃斧!斧刃宽阔,背厚刃薄,造型狞厉。每捶打几下,他便将斧坯浸入一旁特制的深色液体中,“嗤”的白烟冒起,液体翻滚。
“那是‘黑水淬’,用多种矿物粉末与兽血调配而成,能增强斧刃的硬度和韧性,尤其适合这种需要劈砍破甲的重兵器。”周砚解说,“这家‘劈山坊’专精斧、钺、锤等重兵器,在冀北边军中小有名气。”
凌峰点头,目光扫过摊位上陈列的成品:除了双刃斧,还有沉重的狼牙棒,棒头布满尖锐铁刺;开山钺,刃口弯曲如新月;甚至有一面厚背圆盾,盾面凸起,边缘锋利,可攻可守。
继续前行,又一个摊位吸引凌峰注意。这里展示的是长兵器。一位老师傅正带着两个徒弟,在砧台上协作锻打一杆钩镰枪的枪头。枪头狭长,一侧带月牙形倒钩,寒光闪烁。旁边架子上,还陈列着青龙戟、凤翅镗、三尖两刃刀等奇门长兵,形制各异,显然各有妙用。
“长兵最难在重心与韧性。”周砚道,“尤其是马战所用,需长达丈余而不弯折,挥舞时不滞涩。这‘长锋阁’祖传的‘叠打灌钢法’,能将软铁与硬钢分层锻合,使枪杆刚柔并济,不易折断。”
凌峰心中微动,下意识摸了摸背后用粗布包裹的破浪·寒髓。
他正思索,前方一阵喝彩声传来。挤过去一看,只见一个摊位前,一位白发老匠人正在演示马具的锻造。他手中是一副正在成型的高桥马鞍骨架,用的是韧性极好的柘木与铁条混合,用特制鱼胶粘合后,外层再蒙以鞣制过的厚牛皮,用铜钉加固。旁边还有锻造好的马蹄铁、马镫、护胸甲片等,工艺精湛,考虑周全。
“漠北多马,好马具价值不菲。”周砚低声道,“尤其是带护甲的战马具,一套顶得上十副普通鞍具。这‘驰风轩’的手艺,连北莽贵族都曾暗中求购。”
凌峰看得仔细,将这些技艺特点默默记下。沙源镇如今马匹不多,但未来若要组建骑兵,优质马具不可或缺。
两人走走停停,又见到了专精弓箭锻造的摊位,展示着反曲复合弓、破甲箭簇;有擅长暗器制作的,飞刀、袖箭、铁蒺藜琳琅满目;甚至还有一家专门锻造农具与工具的,打造的犁头、锄头、斧头、锯条等,形制合理,用料扎实,显然深谙实用之道。
“竞锻会不仅是炫技,更是实实在在的生意场。”周砚笑道,“许多外地客商就是冲着这些特色摊位来的。你看那边——”
凌峰顺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个穿着雍州服饰的商人,正围着一个锻造鳞甲与锁子甲的摊位,与摊主激烈讨价还价。那摊主手持一小块甲片,用匕首奋力戳刺,甲片仅留下白点,引得商人连连点头。
临近午时,两人来到街中段一处较大的空场。这里搭起了数个棚子,正在进行今日的重头戏——公开“辨矿”比试。
棚内长桌上,摆放着数十个木盘,每个盘中盛放着一种未经打磨、形状各异的矿石样本,旁边仅用木牌标着编号。参与比试的,是六位城中公认眼力毒辣的老师傅,以及三位外地来的、有意扬名的年轻鉴矿师。
规则简单:组织者会随机从这些矿石中挑选十种,要求比试者在半炷香内,写下矿石的名称、主要产地、特性、大致品级及常见用途。以准确度和详细程度决胜负。
凌峰与周砚挤到前排。只见九位比试者围桌而坐,神情专注。组织者——一位“金石阁”的老管事——取出第一个木盘,盘中是一块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呈暗红色带金属光泽的石头。
“开始!”
九人立刻俯身细看,有的用手掂量,有的用放大镜观察纹理,有的甚至凑近嗅闻,或用小锤轻轻敲击听音。
凌峰心中好奇,下意识地从怀中取出周砚昨日赠送的那本《矿志小览》薄册,快速翻到记载红色矿石的部分。
“暗红色……金属光泽……质地较沉……”他低声对照,“难道是‘赤血铁’?不对,赤血铁断面应有细密血丝纹……这个敲击声闷,像是‘沉火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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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周砚听见,讶然看了凌峰一眼,低声道:“凌兄好眼力,此物正是‘沉火铜’,产自地火活跃的矿区深处,质地紧密,耐火性极佳,常用于锻造炉芯、坩埚,或掺入兵器提升耐热性。”
凌峰赧然:“照本宣科罢了,不及周先生万一。”
很快,半炷香燃尽。九人各自交上答案。老管事当场宣读结果:“一号矿石,沉火铜,七人答对,两人误判为赤血铁。”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矿石种类越发冷僻,有泛着七彩光泽的“虹母石”,有触手冰凉的“寒玉髓”,有自带淡香的“檀铁木”……比试者中开始有人额头见汗,答案也出现分歧。
凌峰紧握小册,边看边听周砚低声讲解,结合眼前实物,只觉得往日模糊的矿石概念逐渐清晰鲜活起来。这比单纯看书或听人描述,效率高了何止十倍。
当一块灰扑扑、毫不起眼、却重得出奇的矿石被端上来时,九位比试者竟有五人面露难色,迟迟不敢落笔。
凌峰快速翻动册子,却找不到确切对应。周砚眉头微皱,沉吟道:“此物……似是‘镇岳石’残块?但色泽不对。镇岳石该是青黑色,这个偏灰白……”
忽然,比试者中那位最年长的老师傅眼睛一亮,提笔疾书。其他人见状,有的恍然大悟匆匆补写,有的依旧茫然。
时间到。老管事拿起老师傅的答案,朗声道:“九号矿石,乃‘地脉灰岩’,常与‘镇岳石’伴生,但质地更脆,无法用于锻造,然其粉末可作为高阶阵法中稳定地气的基础材料,颇为罕见。唯有陈老准确辨出!”
众人哗然,纷纷向那位陈老师傅投去钦佩目光。
凌峰暗暗记下“地脉灰岩”这个名字。此物与“镇岳石”伴生,又涉阵法地气,或许对沙耆前辈的研究有用。
辨矿比试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最终那位陈老师傅以九种全对的成绩夺魁,获得了一块品质不错的“寒铁精英”作为彩头。比试结束,人群散去,凌峰仍觉意犹未尽。
下午,两人继续逛摊。凌峰记起自己储物袋中还有些从黑沙盗身上得来的散碎银两,便琢磨着买些实用之物。
他先在一家专营御寒衣物的摊位,花二两银子买了两件加厚羊皮坎肩、三双牛皮靴——尺寸按秦姨、小雀儿、阿土的大致身形挑选。又在一家干粮铺,买了二十斤耐储存的肉脯、十斤炒面,补充自己即将见底的干粮。
路过一家售卖特殊矿石样本的摊位时,凌峰驻足。摊主是个瘦小精干的中年人,见凌峰目光落在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上,立刻热情介绍:“客官好眼光!这几块都是咱从老矿坑深处淘来的好东西!这块‘青纹秘银’样本,虽然小,但纹路清晰;这块‘厚土玄晶’碎片,灵力感应明显;还有这个——”
他拿起一块拇指大小、泛着淡金色的矿石:“这可是正宗的‘流金沙’原矿!别看就这么点儿,磨成粉掺入兵器,能大幅提升韧性!只要十五两银子!”
凌峰心中一动,接过那块“流金沙”仔细观看。颜色淡金,颗粒较粗,杂质不少,与他从圣池带回的极品相差甚远,但确实是真货。
“十两。”凌峰还价。
摊主苦脸:“客官,这真是好货……”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周砚道:“凌兄,今日所见不过冰山一角。明日腊月三十,三大矿行与顶尖锻造坊的比试才是重头,尤其是‘熔炼’与‘成器’环节,往往有惊喜。后日正月初一,更可能有宝器现世!”
“宝器?”凌峰挑眉。
“正是。”周砚压低声音,“利器之上,便是宝器。宝器已初步具备灵性,能与使用者内力产生共鸣,增幅威力。放眼江湖,能持宝器者,要么是名门大派核心弟子,要么是身家丰厚的成名高手。我铁原城三年一度的竞锻会,往往能出一两件宝器,引得各方争抢。”
“明日必定到场。”凌峰郑重道。
两人约定明晨再见,便各自散去。
同一日,沙源镇。
腊月二十九,巳时。
暖棚区中央空地上,十口大灶烈火熊熊,肉汤翻滚,蒸汽与香气弥漫半空。蒸笼层层叠叠,杂粮馍的甜香与羊肉的醇厚交织,勾得人食指大动。妇女们穿梭忙碌,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笑闹,尽管寒风刺骨,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过年前的喜悦与期待。
秦赤瑛、小雀儿、老锅头等人站在空地边缘,看着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心中感慨。
“报——!”
一名乡勇营士兵快步跑来,抱拳道:“镇守,雀儿姑娘!北面哨卡传来消息,又有一队流民抵达,约三十余人,全是青壮男子,请求入镇!”
“全是青壮男子?”秦赤瑛眉头一皱,“这个时节,哪来这么整齐的流民队伍?可有老弱妇孺?”
“没有,清一色青壮,年纪在二十到四十之间。自称是从幽州逃难来的矿工,说家乡遭了马匪,矿塌了,活不下去,一路乞讨至此。”士兵答道,“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行动举止颇为利落,不像普通饥民。”
小雀儿与老锅头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虑。
“可有兵器?”秦赤瑛问。
“只有几把破旧的柴刀、铁镐,别无长物。”士兵道,“他们态度很恭顺,表示愿意遵守镇子一切规矩,干活抵粮,甚至……愿意先入俘虏营看管,以证清白。”
“愿意进俘虏营?”老锅头捻着胡须,“这倒稀奇。寻常流民,但有一线可能,都不愿与俘虏为伍。”
秦赤瑛沉吟片刻:“眼下年关,又值寒冬,若真是逃难百姓,拒之门外无异于杀人。但若其中有诈……”
“秦姨,不如先收下。”小雀儿忽然开口,眼神清澈而冷静,“咱们沙源镇如今正缺劳力,尤其是开春建城,需要大量青壮。他们既愿意进俘虏营,便先按俘虏待遇安置,单独划一个暖棚,派人严加看管。每日供给基本伙食,让他们参与一些外围的力气活,如搬运石料、清理垃圾。一来观察其言行,二来也算给了他们一条活路。若有异动,咱们随时可以处置。”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韩先生的新兵营就在附近,可暗中加强戒备。另外,让孙姨找机会,以分发衣物、检查身体为由,派几个机灵的妇人接近他们,看看能否套出些实话。”
秦赤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就按雀儿说的办。不过,俘虏营那边,需派得力人手盯着。韩松!”
“在!”韩松上前。
“你的人抽调一队,专门负责看管这新来的三十余人。明松暗紧,既要防止他们生乱,也要留意他们彼此间有无异常联络。若有情况,立刻报我!”
“是!”
命令下达,一队新兵在韩松带领下,出镇将那三十余名青壮流民引入。果然如哨兵所言,这些人个个身材结实,虽然面黄肌瘦,但眼神并不涣散,行动间隐约有章法。他们低着头,态度恭敬,甚至有些畏缩,对安排进入俘虏营专用的、与其他暖棚隔离的单独大棚毫无异议,顺从地跟着士兵走了。
小雀儿站在远处,默默观察。她注意到,这些人进入大棚前,有几个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地形和守备位置,动作极快,若非她刻意留心,几乎难以察觉。
“确实有问题。”小雀儿心中警铃微响,“但眼下不宜打草惊蛇。除夕在即,先稳住他们,过了年再细细查探。”
她转身走向大灶区,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扬声对忙碌的妇人们道:“各位婶婶姐姐,再加把劲!肉汤再炖半个时辰就分锅!蒸馍的注意火候,第一笼可以准备出锅了!今晚,咱们先给各棚分一批尝尝鲜!”
“好嘞!”众人欢声应和,干劲更足。
肉香越发浓郁,蒸笼揭开,白胖的杂粮馍热气腾腾。孩子们围在灶边,眼巴巴地望着,咽着口水。
沙源镇的第一个团圆年,就在这热气、香气与隐隐的警惕中,缓缓临近。
腊月二十九,夜,铁原城。
凌峰结束调息,推开窗户。远处百炼街方向,依旧灯火通明,隐约还有锻造声传来——那是有些匠人彻夜准备明日的比试。
他望向西北夜空,繁星点点,却望不见沙源镇的炊烟。
指节轻叩窗棂,凌峰低声自语:“沙源镇……此刻也该在准备年夜饭了吧?秦姨、雀儿、阿土、沙老、郭先生……还有那六千多镇民。”
他摸了摸怀中那份已签好的契书,又掂了掂腰间储物袋。
“明日观‘熔炼’、‘成器’,后日或有宝器现世。待取了路线图,正月初三,我便启程。”
“无论千里万里,必归。”
寒风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客栈檐下,一枚孤零零的红灯笼轻轻摇晃,映着他沉静而坚定的侧脸。
而在沙源镇,那三十余名新收的“流民”,正蜷缩在单独的暖棚中,沉默地啃着分发的杂粮馍。棚外,韩松安排的哨兵身影,在篝火光晕中拉得很长。
肉汤的香气,飘过矮墙,丝丝缕缕,钻入棚内。
有人喉结滚动,悄悄咽了下口水。
有人闭目假寐,手指在身下草垫上,无意识地划着某种规律的痕迹。
除夕前的夜,在铁原城的炉火与沙源镇的肉香中,深沉而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