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卯时初刻,铁原城东门外。
天色微明,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北风卷着细雪粒,抽打在人脸上生疼。东门外驿道旁的“长亭驿”前,一支由十二辆满载矿石的宽辐马车、三十余匹驮马、四十余名护卫伙计组成的车队已整装待发。
凌峰寅时末便已到此。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灰褐色劲装,外罩厚实羊皮坎肩,足蹬牛皮快靴,背后粗布包裹的破浪·寒髓枪杆被重新捆扎得严严实实。此刻他正站在驿亭檐下,看着周砚与一位身材魁梧、面有风霜之色的中年汉子交接文书。
那中年汉子便是护卫领队赵教头。他年约五旬,左颊有一道陈年刀疤,虽因旧伤复发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腰间挂着一柄厚背朴刀,行走间步伐沉稳,显然是经验丰富的行伍老手。
“凌少侠,这位便是赵教头。”周砚引见道,“赵教头,这位便是金掌柜新聘的客卿凌峰凌少侠,此行一路安危,还请两位多多照应。”
赵教头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凌少侠,久仰。此行北上路途艰险,有少侠坐镇,赵某心中踏实许多。”
凌峰还礼:“赵教头客气,凌某既受雇于此,自当尽力。”
周砚将一叠文书递给凌峰:“凌兄,这是契书副本、客卿令牌,以及我阁能提供的最详细的北行路线图。”他展开那卷羊皮地图,指点道:“咱们从铁原城出发,沿官道先向正北行一百二十里,抵达‘黑石驿’,此为第一日宿处。次日继续北行一百五十里,至‘盘石堡’,咱们需停留一日补充给养,并打探前方消息。”
他的手指沿图上一条粗线继续上移:“第三段路最是难行。从盘石堡向北,需穿越二百里‘野狼原’,此乃荒原戈壁,水草稀疏,盗匪出没。顺利的话,三日可出荒原,抵达‘拒狼关’。”
凌峰目光一凝。拒狼关——这正是沙源镇地理位置的关键参照!沙源镇便在拒狼关西北方向,死亡沙海东南边缘。
周砚未察觉凌峰心中波动,继续道:“拒狼关如今虽驻军不多,但仍是南北要道上的重要据点。咱们车队将在拒狼关休整一日,而后继续向北——”
他的指尖重重落在羊皮地图最北端的一个醒目标记上:“再行五百里,直抵‘镇北关’!此关乃朝廷去年所建新关,扼守北莽南侵咽喉,我金石阁在镇北关设有分号,货物交割便在那里完成。”
凌峰仔细看着地图。从铁原城到镇北关,全程近千里,需穿越荒原、戈壁、丘陵,途经数座大小城池关隘。而沙源镇的位置,大致在拒狼关西北方向约三百里处——这意味着,当车队抵达拒狼关时,他若折向西北,数日便可回到沙源镇!
“凌兄?”周砚见凌峰盯着地图出神,轻声唤道。
凌峰抬头,神色如常:“此图甚详,有劳周先生。”
“应该的。”周砚笑道,“凌兄持此图,不仅此行无忧,日后若再游历冀,雍两州,亦可作为参考。”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此外,金掌柜托我转告:凌兄若在镇北关交割完毕后欲继续西行,可持客卿令牌至我阁分号,掌柜自会为凌兄准备干粮、饮水、乃至代步马匹,聊表谢意。”
“金掌柜厚意,凌某铭记。”凌峰诚恳道。这金石阁行事周全,确是可交之辈。
辰时正,车队准备出发。赵教头翻身上马,扬手喝道:“各车检查缰绳货捆,护卫前后警戒——出发!”
车轮轧轧,马蹄嘚嘚,长长的车队缓缓驶离长亭驿,沿宽阔的官道向北而行。凌峰骑着一匹金石阁提供的黄骠马,行在车队中段,与赵教头相隔两车,既方便照应前后,又不会干扰赵教头指挥。
离城十里,官道两侧的田庄村落渐稀,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与斑驳的林地。北风越发凛冽,卷起道旁积雪,打在脸上冰凉。护卫们大多拉起皮帽护耳,沉默赶路,只有车轮声、马蹄声、风声交织在一起。
凌峰正默默观察沿途地形,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一个熟悉的、气喘吁吁的嘶哑嗓音:
“等……等等!凌小哥!等等老头子!”
凌峰勒马回头,只见官道后方,一个灰袍干瘦的身影正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歪歪扭扭地追来。正是陈七公!
赵教头也闻声回头,手按刀柄,眼神警惕。护卫们纷纷侧目。
陈七公冲到近前,那匹老马“哧哧”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雾。他滚鞍下马——说是下马,几乎是摔下来的——踉跄几步才站稳,也顾不上拍打身上雪泥,便冲到凌峰马前,仰头急道:“凌……凌小哥!带……带上老头子我!”
凌峰皱眉:“陈老,你这是何意?凌某此行受雇护卫商队,并非游山玩水。且前路艰险,你年事已高……”
“我知道!我都知道!”陈七公打断他,枯瘦的手抓住凌峰马鞍边缘,昏黄老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执拗,“凌小哥,老头子我今年六十八了,在这铁原城住了一辈子!鉴了一辈子的宝,看了无数刀剑斧锤,可……可像你那杆枪那样的,没见过!”
他喘了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刀的神兵,我见过‘断岳’,铸剑谷三百年前一位长老的遗作,刀出如岳倾,见过的人都说霸道无匹!剑的神兵,我见过‘流光’,据说是前朝皇室供奉道门所炼,剑光流转,如梦似幻!斧的神兵、锤的神兵、甚至弓的神兵……我都见过残片,听过传说!”
“可是枪——”陈七公死死盯着凌峰背后那粗布包裹,“枪的神兵,老头子我活了六十八年,走遍三州,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松开马鞍,退后一步,竟朝着凌峰躬身一揖:“凌小哥,你那杆枪,已不是凡物,是‘道’的雏形!老头子我别无所求,只想跟着看看,看看这杆枪日后会走到哪一步,会绽放何等光华!朝闻道,夕死可矣——我陈七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便是死在这路上,能亲眼见证一杆神兵的成长,这辈子也值了!”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在寒风呼啸的官道上竟显得格外清晰。周围护卫、伙计,连赵教头在内,都听得愣住。他们虽不知“神兵”具体何指,但看这疯癫老头如此郑重恳切,心中也不由震动。
凌峰沉默地看着陈七公。这老人眼中的狂热与虔诚做不得假,那是对某种极致技艺、对“道”的纯粹追求。他忽然想起沙耆前辈——那位老人穷尽一生钻研“扎根守护”之道,何尝不是这种执着?
“陈老,”凌峰缓缓开口,“此去镇北关,千里之遥,沿途匪患、严寒、饥渴,皆是要命关口。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陈七公挺直佝偻的脊背,“老头子我别的不行,但对矿脉、地形、各地锻造行当的门道还算熟悉!路上若遇到需要鉴别矿石、材料,或是打听当地情形,我都能帮上忙!而且——”
他拍了拍腰间一个鼓囊囊的旧皮囊:“这些年攒下的家当我都带上了,吃用自备,绝不拖累车队!凌小哥只需允我跟着,让我偶尔能瞅一眼那杆枪,足矣!”
赵教头此时策马过来,低声道:“凌少侠,这……”
凌峰抬手止住他,目光仍看着陈七公:“既如此,陈老便随行吧。但有一点需说在前头——路上一切需听从赵教头安排,不得擅自行动。若遇险情,首要便是自保,凌某未必能时时顾全于你。”
陈七公大喜,连连作揖:“自然自然!老头子省得!多谢凌小哥成全!”
赵教头见凌峰已应允,也不再多言,只道:“陈老既同行,便请到后方货车上安顿,那里有篷布遮挡风雪。”
车队重新启程。陈七公将自己的老马拴在最后一辆货车后,自己爬上车厢,挤在一堆货包间,裹紧灰袍,脸上却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笑容,时不时抬头望向前方凌峰的背影,目光灼灼。
凌峰策马前行,心中却暗忖:这陈七公眼力毒辣,见识广博,带着他或许真有用处。且此人痴于“器道”,心性单纯,倒不必过于防范。
车队向北,官道在丘陵间蜿蜒。凌峰偶尔回头,能看见铁原城那一片片锻造作坊升起的炊烟,在铅灰色天空下渐渐模糊。
同一日,巳时正,沙源镇。
除夕与正月的热闹余温尚未散尽,但镇子里已开始了新一年的忙碌。暖棚区中央空地上,十口大灶的火未曾熄灭,只是炖煮的不再是肉汤,而是大锅的杂粮粥与菜糊,香气依旧诱人。
小雀儿、秦赤瑛、老锅头、韩松、沙耆等核心人物,此刻正站在空地北侧一处新搭建的木台前。木台高约五尺,台后竖起一面巨大的木板,木板上用炭笔、矿粉颜料绘制着一幅精细的“沙源新城规划图”——正是前几日那几个读书人熬夜绘制的版本,如今经过沙耆与老锅头修改完善,更加详实清晰。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不仅原有的镇民,连那些已转为正式镇民的俘虏、仍在观察期的黄三等人、乃至新来的三十余名“矿工流民”,都被允许聚集在此。粗略看去,不下三千人。
小雀儿今日穿了件簇新的靛蓝色棉袄,头发梳成简洁的单髻,站在木台中央。她深吸一口气,清亮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
“各位乡亲父老!年过完了,春天快来了!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是想让所有人都看一看——咱们沙源镇,将来要建成什么样子!”
她侧身,指向身后巨大的规划图。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踮脚仰头望去。
“大家看!”小雀儿用一根长竹竿指点图纸,“这是咱们现在的位置——暖棚区。开春化冻后,这里将全部拆除,平整为内城核心区!”
竹竿移向图纸中心一个醒目的方形区域:“内城!东西一百五十丈,南北一百二十丈!城墙基用石块垒砌,高两丈,厚一丈五!城内划分镇抚司、议事厅、仓储、匠作营核心工坊、百草堂,还有给咱们孩子读书的‘蒙学堂’!”
人群中响起惊叹声。许多老人一辈子住土屋窝棚,何曾想过能住在有石墙的城里?
“内城外围,”小雀儿竹竿划出一个更大的圈,“是居住区!按街巷划分,每户都有独立院落,正屋、厢房、灶间、柴房一应俱全!房屋用土坯砖砌,屋顶铺茅草或木板,冬暖夏凉!居住区之间,留出宽敞街道,下设排水暗沟,雨天不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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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声音提高:“所有参与建城的镇民,按出力多少计‘工分’!工分可换房屋——干得多、干得好的,优先选位置、选大院子!将来新城建好,按户分配,人人有房住!”
“好!”台下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许多人眼眶发热,尤其是那些曾颠沛流离的流民——有房住,有家安,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小雀儿等欢呼声稍歇,继续道:“居住区东侧,设商贸区!建固定摊位、货栈,欢迎各地商队来此交易!南侧,设训练场、校场,乡勇营日常操练,镇民亦可习武强身!西侧,是匠作营扩建区,铁匠铺、木工坊、皮匠坊、陶窑……咱们沙源镇有自己的手艺,就能做出自己的东西!”
她竹竿重点敲了敲图纸西北角一片特殊标记的区域:“这里,是地下仓储区!深挖地窖,覆土加固,用于储存粮食、药材、重要物资!就算天灾人祸,咱们也有备无患!”
最后,竹竿指向图纸最外围一圈虚线:“整个新城,外围将开挖一道宽三丈、深一丈的护镇壕沟!引北面雪水,形成活水屏障!沟内侧筑土墙,墙外设拒马、蒺藜,箭塔增至十二座!让任何想来侵犯咱们家园的贼人,都要掂量掂量!”
整幅规划图,从内城到外郭,从居住到防御,从生活到生产,考虑周全,布局合理。台下三千余人,无论男女老幼,都看得心潮澎湃!
“这……这真是给咱们建的?”一个原俘虏营的汉子喃喃道,他因表现良好,年前已被赦免转为镇民。
“雀儿姑娘说了,人人有份!”旁边一个老妇人抹着眼泪,“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逃荒逃了三次,没想到临老……临老还能盼到这天!”
“我要报名干活!”一个半大少年举起手,脸涨得通红,“我能搬石头、挖土!”
“我也报名!”
“算我一个!”
呼喊声此起彼伏。就连黄三那棚里,也有人眼神闪烁,显然动了心。
小雀儿抬手压下声浪,正色道:“建城是大事,急不得。化冻之前,咱们先做准备工作——伐木备料、开凿石料、烧制土坯砖、编织藤筐麻绳……所有活计,按体力、手艺分工,老人孩子也有轻省活计可做!每日劳作,管三餐饱饭,另计工分!工分可兑粮食、布匹、工具,乃至将来的房屋!”
她目光扫过人群,尤其在那些新来的“矿工流民”脸上顿了顿:“沙源镇不养闲人,但也不亏待实干之人!愿意留下的,从今天起就是沙源镇的一份子,同甘共苦,共建家园!若另有打算的,等雪化路通,可自行离去,镇里赠三日干粮,绝不为难!”
话音落下,台下寂静片刻。
忽然,一个声音从“矿工流民”那堆人里响起:“我……我愿意留下干活!”
众人望去,却是那个敦实汉子李铁柱。他涨红着脸,大声道:“俺有力气!能挖土,能扛石头!只要……只要给口饱饭,给个遮风挡雨的地儿!”
有人带头,顿时又有七八个“矿工”跟着表态。王魁站在人群中,脸色变幻,最终也没出声反对,只是沉默。
小雀儿点头:“好!愿意留下的,稍后到韩松韩教头处登记,领取工具,分配活计!”
她转向另一侧——那里站着约五十余人,手脚仍戴着铁链镣铐,由十名持械新兵看管。这些都是此前俘虏中罪行较重、或仍有顽固反抗迹象的匪首、头目。
“你们。”小雀儿声音冷了几分,“戴罪之身,本应严惩。但沙源镇给你们悔过之机——开春后,你们编入‘赎罪营’,专司最重、最险的活计:采石、挖壕、搬运巨木。每日劳作,管饱,但无工分。表现良好、确有悔改者,三年后可除镣铐,转为镇民。若再敢生事,或企图逃亡——”
她没说完,但眼中寒光让那些匪首齐齐低头。
“现在,”小雀儿最后扬声,“各队队长,带人领取工具!今日任务:伐木队三百人,由韩教头带领,往北坡林区砍伐灌木、枯树,截成木料!采石队两百人,由沙耆前辈指导,往西侧山崖开采片石!土坯队四百人,由郭老锅头调度,挖土、和泥、制砖坯!编织队、烧窑队、后勤队各司其职!午时敲钟,回营用饭!”
“是!”数千人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人群开始有序分流。韩松带着三百青壮,扛着斧头、锯子向北坡进发;沙耆领两百人,推着独轮车、带着铁钎铁锤往西山;老锅头指挥着数百妇孺老弱,在划定的取土区开始挖土和泥;孙二娘带着后勤队,将一筐筐杂粮馍、一桶桶热菜汤运到各工地……
整个沙源镇,仿佛一架巨大的机器,开始隆隆运转。
秦赤瑛走到小雀儿身边,低声道:“那三十几个‘矿工’,韩松会盯紧。王魁此人,眼神深沉,不可不防。”
小雀儿点头:“秦姨放心。他们干活时,我会让孙姨安排几个机灵的妇人‘帮忙’,实则监视。晚上收工,他们仍回隔离棚,韩叔叔已加派暗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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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源镇的新年,在热火朝天的劳作中,真正开始了。
正月初三,申时末。
铁原城北行官道上,金石阁车队已走出六十余里。天色渐暗,北风愈狂,赵教头传令在前方一处背风山坡下扎营。
护卫伙计们熟练地卸车、栓马、垒灶、搭起简易帐篷。凌峰下马活动了下冻僵的手脚,见陈七公从货车上爬下来,裹着灰袍哆哆嗦嗦,便从自己行囊里取出一块厚毡递给他:“陈老,铺着睡,地上寒气重。”
陈七公接过,连声道谢,却先凑到凌峰身边,低声道:“凌小哥,今日咱们走的这路,底下有矿。”
凌峰挑眉:“哦?”
陈七公蹲下身,抓了一把路边泥土,在手中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土色泛褐,带金属腥气。这一带地下,应有铜铁矿脉,不过埋得深,品位也不高,不然早该有矿洞了。”
凌峰想起那卷《矿志小览》上的记载,暗自对照,发现陈七公所言与书上描述一处“褐土铜铁矿”特征吻合,心中对这老人更信了几分。
“陈老好眼力。”凌峰道,“这一路,还需多多指点。”
“好说好说!”陈七公眉开眼笑,又压低声音,“凌小哥,你那枪……今日可否再让老头子瞅一眼?就一眼!”
凌峰无奈,见左右无人注意,便解下背后枪杆,掀开粗布一角。幽蓝枪锋在暮色中微光一闪,凛冽寒气让陈七公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却兴奋得胡子直抖:“好……好!这寒意,比昨日更凝实了些!凌小哥,你定是以自身内力温养它了吧?神兵有灵,需以心血相饲,日久天长,方能人枪合一……”
他絮絮叨叨说着,凌峰静静听着,从中倒也汲取了些温养兵器的心得。
夜色彻底笼罩荒原。营地点起篝火,伙计们煮了热汤,分食干粮。凌峰与赵教头、陈七公围坐一火,边吃边聊。
赵教头喝了口热汤,道:“照这速度,明日午时便可抵黑石驿。那驿站在官道岔口,往东有一条小路通幽州,往西去冀北,三教九流混杂。咱们需谨慎些,莫要露财。”
凌峰点头:“一切听赵教头安排。”
陈七公插嘴:“黑石驿往北三十里,有个‘黑石岭’,早年出产一种黑色脆石,可烧制石灰,不过矿脉二十年前就枯竭了。如今那儿只剩些废弃矿洞,常有流民、逃兵藏匿。”
“逃兵”二字,让凌峰心中微动。
夜色渐深,营地渐静。凌峰靠在一辆货车轮边,闭目调息。丹田内,经过圣池金泉重塑后的内力生生不息,缓缓流转,一丝丝渗入背后枪杆之中。髓传来微弱而愉悦的脉动,仿佛在回应他的滋养。
千里之外,沙源镇的暖棚区也渐入梦乡。但镇北那座隔离棚里,王魁睁着眼,望着棚顶漏下的些许星光,手指在草垫下,无意识地划着某个复杂的符号。
新年的第三日,铁原城向北的官道上,车队在寒夜中安营;沙源镇的北坡林间,砍伐下的第一批木料堆成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