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拒狼关。
这座扼守荒漠与戈壁交界的关城，在晨光中显露出灰褐色的夯土城墙轮廓。城墙不算高，仅两丈有余，但墙体厚实，四角建有墩台，关门前挖有壕沟，吊桥早已收起。关城规模不大，东西长不过百丈，南北纵深五十丈，却牢牢卡在一条天然形成的峡谷通道上，乃是冀州防御北莽游骑渗透的重要前哨。
金石阁的车队在关城外一里处的驿馆区停下。此处有十几家客栈、货栈，依托关口形成一个小型集市，虽比不上铁原城繁华，但也人来人往，多是往返关内外的商旅。
赵教头安排车队入住相熟的“平安客栈”，卸货休整。按计划，他们需在此停留一日，补充饮水和草料，并打探前方“野狼原”北段的最新消息。
凌峰将马匹交给伙计，对赵教头道：“赵教头，我欲在关内关外转转，打听些事情，傍晚前必回。”
“凌少侠自便。”赵教头如今对凌峰极为信任，“关内虽小，但鱼龙混杂，少侠还需留意。”
陈七公拄着棍子凑过来：“凌小哥，可是要去打听‘沙窝子’村和‘明光坊’的事？老头子我跟你一道！”
凌峰点头：“有劳陈老。”
两人离开驿馆区，朝拒狼关城门走去。城门处有兵卒值守，检查路引文书。凌峰出示了金石阁客卿令牌和雍州镇抚使的腰牌——后者虽在冀州地界效用有限，但毕竟是朝廷官职，守门士卒简单盘问后便放行了。
关城内街道狭窄，地面铺着碎石，两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木屋。店铺以杂货铺、铁匠铺、皮货店、小饭馆为主，偶尔能看到一两家挂着“收售药材”“代写书信”招牌的小铺子。行人多是商旅、士卒、本地居民，衣着朴素，面有风霜之色。
陈七公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边走边低声道：“拒狼关驻军不多，就一个营，五百人左右，主要职责是警戒和传递烽燧。关内常住百姓不到两千，大多是军户家属，或者靠着给过往商队提供补给、修理车辆为生。”
他指了指西侧一条岔路：“往那边走，出西门，再往西北十几里，就是‘沙窝子’村。咱们先办哪件事？”
凌峰略一沉吟：“先去沙窝子村，取沙棘掌种子。玻璃之事，稍后再议。”
两人出西门，沿着一条被车马压出深深辙印的土路向西北而行。路上积雪已融化大半，露出底下灰黄的沙质土壤。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沙丘群，沙丘间隐约能看到些简陋的土屋和窝棚，屋顶冒着细细的炊烟。
“到了，那就是沙窝子村。”陈七公喘了口气，“村子穷，没啥油水，连马贼都不爱来。”
走近了看，村子比想象中更破败。二十几间土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屋墙多用沙土混合草茎夯成，许多墙面已开裂。村口有几个光屁股的孩子在玩沙，看到生人，怯生生地躲到屋后张望。
凌峰按照那老汉的指点，找到村东头一处稍显整齐的院落。院墙用碎石垒成半人高，院里搭着个草棚，棚下堆着许多晒干的沙棘掌枝条和果实。一个头发全白、满脸深刻皱纹的老汉，正坐在门槛上，用石臼捣着什么。
“老丈可是葛前辈？”凌峰在院外抱拳行礼。
老汉停下手，眯起眼睛打量凌峰和陈七公，声音沙哑：“我是老葛头。你们是……”
“我们从铁原城来，受一位沙窝子的老丈指点，特来向葛前辈求教沙棘掌的种植之法，并想购买些种子。”凌峰态度恭敬，从怀中取出那老汉给的粗布口袋，“那位老丈说，葛前辈是村里最懂沙棘掌的人。”
老葛头看到那粗布口袋，脸色缓和了些：“是村南老孙头的口袋……他倒是还记得我。”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进来坐吧。”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凌峰说明来意，并取出二十两银子作为酬谢。老葛头看着银子，摇了摇头：“银子就算了。这沙棘掌的种法，本就不是什么秘传，能多救几个人，是好事。”
他走进屋里，搬出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一一打开：“这些是精选过的种子，出苗率高。这些是三年以上的老株分枝，截下来插在沙地里，勤浇水也能活，长得快。这些是晒干的果子肉，磨成粉，和着杂粮能吃……”
老葛头讲解得很详细，从选种、育苗、移栽、修剪、防虫，到如何用沙棘掌枝条编筐、用果子酿酒，知无不言。凌峰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提问，老葛头也耐心解答。
最后，老葛头指着西北方向：“往那边再走七八十里，就是大沙漠的边缘。那里野生沙棘掌多，种子也多。但沙漠里危险，有流沙、毒蝎、沙蟒，还有神出鬼没的沙盗，一般人不敢去。”
凌峰将老葛头赠送的两大袋种子、一捆分枝、几罐果干小心收进储物袋，又硬塞给老葛头十两银子：“葛前辈，这些银子您务必收下。若将来我家乡沙棘掌种成了，必再来谢您。”
离开沙窝子村，已近午时。两人回到拒狼关，在关内一家小饭馆简单吃了点东西。陈七公压低声音道：“凌小哥，现在去打听玻璃的事？”
凌峰点头：“陈老可知那‘明光坊’在关内可有分号或熟人？”
陈七公摇头：“明光坊的生意主要在冀州几个大城，拒狼关这种小地方，他们看不上。不过……关内有个老窑工，姓余，早年在明光坊做过工，后来年纪大了，回老家拒狼关开了个小陶窑，烧些盆盆罐罐，我以前曾和他打过交道。他应该知道些基础的门道。”
“劳烦陈老引见。”
两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关城东南角一处僻静角落。这里有个小小的院落，院中立着一座不到一人高的土窑，窑火已熄，旁边堆着些陶土和成品陶器。一个身材干瘦、手臂却异常粗壮的老者，正蹲在地上修整一个陶罐。
“余老哥！”陈七公远远喊道。
老者抬起头，眯眼看了半晌，才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陈七？你这老鬼，还没死呢？”
“你都没死，我哪敢先走？”陈七公笑骂着走过去，递上一小壶酒，“喏，铁原城的‘烧刀子’，给你暖暖身子。”
余老哥也不客气，接过酒壶灌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气：“痛快！你这老鬼，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啥事？”
陈七公指了指凌峰：“这位凌小哥，是我在路上结识的小友。他对烧制琉璃感兴趣，想跟你打听打听基础的门道。”
余老哥打量凌峰几眼，摇头道：“琉璃？那玩意儿可不是一般人能烧的。配料、火候、窑温，差一点就废了。我在明光坊干了十几年，也就是个打下手的，核心方子碰都没碰过。”
凌峰拱手道：“余前辈，晚辈并非要学明光坊的秘传。只是家乡地处荒漠，沙多土瘠，想试试能否用沙土烧制些粗琉璃，哪怕不透光，能做窗户挡风沙也好。”
“用沙子烧？”余老哥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小伙子，沙子是能烧琉璃，可那得是特选的石英砂，还得配纯碱、石灰石、长石……比例不对，烧出来就是一团疙瘩，脆得很，一碰就碎。”
他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你看咱们这儿的沙子，杂质多，颗粒粗，烧不出好琉璃。”
凌峰却眼睛一亮：“余前辈的意思是，只要沙子合适，配上合适的辅料和火候，就能烧出来？”
余老哥见凌峰认真，也正色了些：“理论上是这样。但好沙子难找，辅料比例是各家秘方，火候控制更要经验。我当年在明光坊，见过老师傅试验新配方，废料堆得比山高，才慢慢摸出点门道。”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若只是想烧点不透明的、粗糙的琉璃疙瘩，用来嵌窗户挡风，倒也不是完全没法子。”
凌峰立刻躬身：“请前辈指点！”
余老哥又灌了口酒，咂咂嘴：“反正也不是啥绝密，告诉你无妨。首先，沙子要尽量淘洗干净，去掉泥土和杂质。然后，按十份沙子、三份纯碱、两份石灰石粉、一份长石粉的比例，混合均匀——这是最基础的‘钠钙琉璃’配方。纯碱可以去药铺买‘石碱’，石灰石粉找石匠铺要，长石粉……这附近山上应该能找到长石矿，砸碎了磨粉。”
“混合好的料，得磨得极细，越细越容易熔。然后装进耐火的坩埚——陶土坩埚不行，得用石墨黏土做的专用琉璃坩埚。放进窑里，慢慢升温。不能急，急了料子会爆。烧到料子完全熔化成黏稠的液体，没有气泡了，才算成。”
“这时候，可以用铁管蘸取液料，吹制成型；或者倒入模具，压制成型。成型后要‘退火’，就是慢慢降温，不能骤冷，否则会裂。”
余老哥说完，摆摆手：“我知道的就这些。都是最基础的东西，烧出来的玩意儿，浑浊、有气泡、颜色不匀，卖不出价钱。明光坊的秘方，能烧出无色透明、均匀如水的上品，那才是真本事。”
凌峰却已心满意足。他要的本来就不是卖钱，而是为沙源镇找到一条利用沙漠资源的途径。浑浊的粗琉璃怎么了？能挡风透光，就比纸糊的窗户强！
“多谢余前辈！”凌峰取出二十两银子，“这点心意，请前辈笑纳。”
余老哥看着银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罢了，看在你诚心学艺的份上。等我收拾收拾，画个简易琉璃窑的图样给你，再写个详细步骤。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按我这法子，十次能成三次就不错了，你得有心理准备。”
“晚辈明白！”
离开余老哥的小院，已是下午。凌峰又去关内杂货铺、药铺，按余老哥说的，采购了石碱、石灰石粉，又打听何处能买到长石矿。拒狼关资源有限，他只买到少量，但已足够初期试验。
回到平安客栈，赵教头告知，前方野狼原北段近日有几股马贼流窜，建议车队后日清早出发，趁白天快速通过危险区域。凌峰自无异议。
傍晚，凌峰在房中整理今日所得：两大袋沙棘掌种子、分枝、果干；琉璃烧制的初步配方、步骤、窑炉图样；几种必要的辅料。他心中盘算，等回到沙源镇，便可着手试验。沙源镇背靠死亡沙海，最不缺的就是沙子。若能成功烧出粗琉璃，不仅能为镇民改善居住条件，未来或许还能成为一项特色产出。
夜色渐深。凌峰推开窗户，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沙源镇的方向，距离拒狼关约三百里。正月十五将至，归期不远。
同一日，沙源镇。
小雀儿站在新挖的护镇壕沟旁，看着深达五尺、宽近一丈的沟渠，满意地点点头。经过数日奋战，外围壕沟已完成了将近三分之一。虽然冻土难挖，但镇民们干劲十足，进度比预期还快了些。
“雀儿姑娘！”孙二娘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笑，“今日又有一批人报名参加工队，都是原来俘虏营里表现好的。那个侯三，也主动来找我，说他愿意带着他那棚的人，专门负责夜里巡守壕沟工地，防止野畜破坏或有人偷懒。”
小雀儿眼睛一亮：“侯三主动提的？”
“嗯！”孙二娘点头，“他说，白天他们跟大伙儿一起挖沟，晚上他们可以轮班值守。我看他是真心想弥补之前的过错。”
“好事。”小雀儿沉吟道，“不过夜巡不能只靠他们。韩叔叔，你安排一下，每晚还是要有咱们乡勇营的人带队，但可以让侯三他们参与，看看表现。”
“明白。”韩松应道。
几人正说着，镇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支由三十多匹驮马、十几辆大车组成的车队，正缓缓驶入镇门。车队插着的旗号，赫然是“汇通南北”！
“莫大掌柜的车队来了！”小雀儿喜道，快步迎上去。
车队在镇内空地停下。莫大掌柜从一辆马车里下来，依旧是那副富态笑模样，但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他见到小雀儿，拱手笑道：“雀儿姑娘，秦镇守，郭老先生，韩教头，别来无恙！”
“莫掌柜一路辛苦！”小雀儿还礼，“这次怎么来得这么早？往年不都要出了正月才到吗？”
莫大掌柜叹了口气：“别提了。今年北边不太平，黑沙盗闹得厉害，好几条商路都不安稳。我琢磨着，早点把货送到沙源镇，免得夜长梦多。”
他指了指车队：“这次除了约定的粮食、布匹、盐铁，还有一批要紧东西——”他压低声音，“是朝廷发下来的，给凌镇抚使的俸禄。”
小雀儿一愣：“俸禄？”
“对。”莫大掌柜从怀中取出一份公文，“凌镇抚使去年秋冬两季的俸禄，因为北境动荡，押送银两不便，兵部特批，折算成等值的粮食、布匹、药材等物资，由我们商会代为运送交付。这是公文和清单。”
小雀儿接过一看，果然盖着雍州兵部的大印。清单上列着：精米一百石、杂粮三百石、棉布两百匹、麻布三百匹、盐五十石、铁料二十石，以及一批常用药材。价值远超凌峰两个季度的俸银，显然是朝廷考虑到沙源镇的实际困难，特意多拨了些。
秦赤瑛看过公文，沉声道：“朝廷厚意，沙源镇铭记。莫掌柜，这批物资，真是雪中送炭。”
莫大掌柜摆手：“应该的。另外，我还有件事要跟诸位商量。”他神色严肃了些，“如今北边商路不畅，我们‘汇通南北’打算在沙源镇设立一个临时中转货栈。从冀州来的货物，先运到沙源镇储存，等漠西、镇西堡那边的商路安全些，再分批运过去。当然，我们会按货值支付仓储费用，也会雇佣镇民帮忙装卸看守。”
小雀儿与秦赤瑛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喜色。这不仅是笔收入，更能让沙源镇逐渐成为商路上的一个重要节点，带来更多人流、信息和机会！
“此事可行。”小雀儿点头，“镇子东侧正在规划商贸区，可以先划出一块地，给莫掌柜搭建临时货栈。至于仓储费用和人工，咱们稍后细谈。”
“爽快！”莫大掌柜大笑，“哦，还有——”他从车上取下一个包裹，“这是我从冀州带来的几样小东西。这几本《北方常见药材图谱》《简易水利营造法》，雀儿姑娘或许用得上。这几包是冀州特产的菜种，耐寒耐旱，可以试着在暖棚里种一种。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十几片巴掌大小、略显浑浊但确实透光的浅绿色琉璃片。
“这是冀州产的粗琉璃，透光不算好，但比纸窗强。我听说沙源镇要建新城，或许用得上。不值什么钱，就当是我个人一点心意。”
物资交接、货栈选址、雇佣协议……一直忙到傍晚，才基本敲定。莫大掌柜的车队当晚就在镇内空地扎营，明日开始卸货建栈。
夜幕降临，沙源镇却比往日更加热闹。新到的物资让所有人心里更踏实，莫大掌柜带来的商机更让人对未来充满期待。
小雀儿站在镇抚司前，看着镇内点点灯火，听着隐约传来的笑语，脸上露出笑容。
忽然，她想起一事，转头对孙二娘道：“孙姨，那批新来的‘矿工’，这几天表现怎么样？”
孙二娘笑道：“好着呢！尤其是那个李四和赵铁柱，干活特别卖力。李四手上伤好了，但前两天下工，我看见他脚上的草鞋都磨破了，大拇趾冻得通红。我让后勤队给他换了双厚底棉鞋，他感动得眼眶都红了。赵铁柱呢，饭量大，我就让厨房每顿多给他半个馍，他憨笑着直说谢谢。”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那个王魁，还是不太说话，但干活一点不含糊。我昨天故意问他，家里还有没有亲人，他沉默了好久，才说都死光了。我看他眼里……有恨，但不像是对咱们镇的。”
小雀儿点头：“继续关照，但别太刻意。真心换真心，急不得。”
她抬头望向夜空。星光清冷，但镇子里的灯火温暖。
开春了，商队来了，物资有了，人心稳了。凌峰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拒狼关，凌峰推开客栈窗户，同样望向西北星空。
沙棘掌的种子在怀中，琉璃的配方在脑海。
归途已近，新程将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