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沙源镇。
凌晨的寒意依旧砭骨,但卯时刚过,东方的天际线便透出一层罕见的鱼肚白。风似乎比前几日缓了些许,虽然依旧带着漠北特有的凛冽,但掠过脸颊时,那刀割般的刺痛感隐约减弱了。覆盖镇子与荒原的积雪表面,在晨光照射下泛起一层晶莹的脆壳——这是正午温度略有回升、入夜又急速冻结形成的“冻融层”。一些向阳的坡面上,积雪已经变薄,甚至露出底下深褐色、尚被冰晶锁住的冻土。
“开春的迹象。”秦赤瑛站在镇抚司前,独臂负后,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抹微光,轻声说道。她呼吸间带出的白气,也比前些日子散得快了些。
暖棚区早已醒来。大灶重新点燃,炊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空地上,小雀儿裹着厚斗篷,面前摊开几张画满标记的麻纸,正与老锅头、韩松进行每日开工前的最后核对。她的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神明亮锐利。
“今日重点还是外围壕沟。”小雀儿用一根炭笔在麻纸上划着,“韩叔叔,挖沟队分三组,轮番作业。冻土层下半尺开始化软,用鹤嘴镐和铁钎配合,先凿开冰壳,再下锹。每组干一个时辰必须换下来烤火休息,绝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冻伤。”
“明白。”韩松点头,他今日特意在旧皮袄外又扎了条宽腰带,显得精干利落,“我让后勤队在三个挖沟点都搭了临时窝棚,生了火堆,备了热姜汤。”
“采石队和伐木队照旧。”小雀儿转向老锅头,“郭爷爷,土坯砖的晾晒场要特别注意,白天出太阳时掀开草帘通风,傍晚前必须盖严实,防止夜间回冻把砖坯冻裂。”
“放心,老夫晓得。”老锅头捻着胡须,“晾晒场安排了专人盯着。另外,编织队那边反映,北坡砍回来的‘沙柳条’比预想的更柔韧,编出来的筐子特别结实,建议多备一些。”
“好,记下来。”小雀儿在麻纸上做了个标记,然后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已经开始集结的人群,尤其在王魁那三十余人所在的区域顿了顿,“还有……那批‘矿工’。孙姨。”
“哎,雀儿姑娘。”孙二娘拢了拢头巾,上前一步。她身后跟着两个背着小木箱的妇人,木箱里装着干净的布条、一小罐猪油熬制的冻疮膏、还有几包常用的止血草药粉——这是百草堂根据沙耆提供的方子配的。
“今天您带着医护组,就在挖沟队那边巡视。”小雀儿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清晰有力,“不只是他们,所有干活的人,手冻裂了、脚磨破了、不小心被工具划伤了,都要立刻处理。但是……”她顿了顿,“经过王魁那些人身边时,多问一句,动作……稍微慢一点,仔细一点。特别是里面那个年纪最轻、叫李四的,还有那个敦实的赵铁柱,多关照两句。话不用说太多,就说‘天冷,小心手’、‘伤口别沾凉水’。”
孙二娘立刻领会,重重点头:“懂了,雀儿姑娘。暖人心嘛,不能光靠嘴说。”
辰时正,沉重的开工钟声敲响。
镇北规划出的护镇壕沟沿线,三条长达数十丈的白色石灰线在雪地上蜿蜒。近五百名青壮分成三队,在韩松的调度下,沿着白线开始挖掘。
“嘿——哟!”号子声响起。
铁镐高高扬起,重重落下。“咔嚓!”冻土表面的冰壳应声碎裂,露出底下尚未完全解冻、坚硬如石的土层。第二镐、第三镐……直到凿开一个缺口,铁锹才能插入,将混合着冰碴的土块撬起、甩到沟外。
进度缓慢,但没有人懈怠。每个人都知道,脚下挖出的这条沟,将来会是保护家园的第一道屏障。
王魁、李四、赵铁柱等人被分在第二队,负责中段约二十丈的沟渠。李四年轻力壮,挥起镐来虎虎生风,很快额角就见汗。赵铁柱则更擅长使巧劲,总能找到冻土的脆弱缝隙下镐。王魁沉默地干着,动作标准而高效,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周围。
干了约莫半个时辰,李四一镐下去,崩飞的土块里夹着一块尖锐的碎石,从他手背划过,顿时拉开一道口子,血珠渗了出来。
“嘶——”李四倒抽一口凉气,甩了甩手。
“咋了?”附近的赵铁柱转头问。
“没事,蹭破点皮。”李四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
就在这时,孙二娘带着医护组走了过来。她眼尖,立刻看到李四手背的血迹。
“哎哟,小伙子,受伤了?快给我看看。”孙二娘快步上前,语气自然又带着关切。她身后一个妇人已经打开小木箱。
李四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身后。
“藏啥藏?这大冷天的,伤口不处理,冻坏了更麻烦!”孙二娘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伤口不深,但破皮见红,沾了不少泥土。孙二娘从木箱里取出一个竹筒,拔开塞子,里面是温热的淡盐水。
“先冲冲,有点疼,忍着点。”孙二娘动作麻利地冲洗伤口,冲掉泥土,然后用干净布条蘸干。旁边的妇人递上一个小陶罐,孙二娘用木片挑出一点黄褐色的药膏,轻轻抹在伤口上。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和猪油香,抹上去清清凉凉。
“这是百草堂配的冻疮膏,也能治小伤口,防冻防裂。”孙二娘一边说,一边用干净布条把伤口包扎好,“这两天别让伤口沾冷水,晚上回棚里,要是觉得痒也别挠,是长肉呢。”
包扎完毕,她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李四:“两块红糖,冲水喝,暖暖身子。干活别太急,天冷地硬,安全第一。”
李四拿着还带着孙二娘体温的红糖,看着手上包扎整齐的布条,嘴唇动了动,低声道:“谢……谢谢大娘。”
“谢啥,都是干活的人,不容易。”孙二娘拍拍他肩膀,又看向旁边几个也停下手看向这边的“矿工”,“大家伙儿都仔细点,手冻木了容易伤着。那边窝棚有火堆和姜汤,轮班时都去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再干!”
说完,她带着医护组走向下一处,背影干脆利落。
李四站在原地,握了握包扎好的手,又看了看油纸包里的红糖,眼神有些复杂。赵铁柱凑过来,小声道:“四儿,这沙源镇……好像真不太一样。”
王魁也看到了这一幕,他沉默地挥下手中的镐,凿开一大块冻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那层冰封的警惕,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纹。
同一日,午时末,冀北荒原,金石阁车队。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荒原。车队刚刚穿过一片怪石嶙峋的丘陵地带,前方地势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覆着斑驳积雪的戈壁荒滩。风声在这里变得凄厉而空旷,卷起地上的雪沫和沙尘,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
“前面就是‘野狼原’了。”赵教头策马与凌峰并行,指着前方,“这二百里荒原,水草极少,只有几处固定的水源点。也是最容易遭马贼惦记的地段。”
凌峰极目远眺。荒原苍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灰白二色,一种肃杀蛮荒的气息扑面而来。寒髓,似乎也感应到此地更凛冽的寒意与潜在的威胁,传来一丝轻微而兴奋的战栗。
陈七公裹紧灰袍,缩在货车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嘟囔道:“这鬼地方,当年老头子我跟着商队走过两次,一次遇到狼群,一次遇到沙暴,都不是好相与的……”
话音未落,前方探路的两个护卫忽然打马疾驰而回,神色紧张:“赵教头!前方三里,侧翼沙丘后有烟尘,约莫十几骑,正快速朝咱们这边移动!”
赵教头脸色一凝,抬手喝道:“车队减速!结成圆阵!护卫外侧警戒!”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长期训练有素的伙计们立刻驱动马车,车头向内,车尾向外,迅速围成一个不太规则但颇为紧密的圆圈。驮马被牵到阵内,护卫们则持刀提盾,依托车厢,面向外围成防御圈。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时间,显示出这支车队绝非新手。
凌峰早已下马,将黄骠马拴在阵内,自己则提着他那粗布包裹的枪杆,跃上一辆货车的车顶,凝目望向烟尘来处。
陈七公也爬下车,躲在一辆货车后面,紧张地张望。
蹄声如闷雷,迅速逼近。很快,十几骑身影从侧翼一座沙丘后冲出。这些人穿着杂乱肮脏的皮袄,头上包着挡风沙的破布,脸上大多蒙着面巾,只露出凶狠的眼睛。他们胯下的马匹虽不算特别神骏,但适应荒原,奔跑起来速度不慢。人人手中都握着兵器,以弯刀和角弓为主,呼喝着呈扇形包抄过来。
“是荒原马贼!”赵教头经验老到,一眼认出,“看架势人不多,想捡软柿子捏!弓手准备——!”
护卫队中六名带弓的汉子立刻张弓搭箭,箭头对准了冲来的马贼。
那伙马贼在距离车队约百步处勒马,显然也没想到这支车队反应如此迅速、阵型严整。为首一个独眼大汉挥了挥手中弯刀,哇啦哇啦喊了几句听不懂的土语,大概意思是让车队交出货物钱财。
赵教头沉声回道:“金石阁车队,按规矩过路!诸位行个方便,这里有十两银子茶水钱,请兄弟们喝口酒!”说着,示意一个伙计将一个小布袋扔到阵前空地上。这是行路常见的“买路钱”,数额不大,意在表明不是肥羊,但也不愿轻易冲突。
那独眼大汉盯着地上的布袋,又看了看车队严密的防御,眼中凶光闪烁,显然不太满意。他忽然举起弯刀,指向车顶上孤立着的凌峰,嘴里又吼了几句,似乎在挑衅。
凌峰面无表情,只是缓缓解开了枪杆上的粗布。
当最后一层粗布滑落,黝黑枪杆与幽蓝枪锋暴露在荒原惨淡的天光下时,一股凛冽如极地寒风的气息,以凌峰为中心,无声弥漫开来。距离较近的马贼坐骑,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源自本能的恐惧,不安地嘶鸣、后退。
独眼大汉也察觉到不对劲,他死死盯着凌峰手中那杆造型古朴却寒气逼人的长枪,眼中掠过一丝惊疑。
就在这时,凌峰动了。
他没有跳下车,只是站在车顶,单手持枪,朝着马贼方向,看似随意地一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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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耀目的光华,没有震耳的爆鸣。只有一道凝练至极、几乎肉眼难辨的幽蓝枪影,撕裂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掠过五十步的距离,击在独眼大汉马前的地面上!
“噗!”
一声闷响。冻硬的砂石地面被炸开一个脸盆大小的浅坑,坑内及周围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丝丝寒气升腾!那匹马惊得人立而起,险些将独眼大汉掀翻。
全场死寂。
马贼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冒寒气的浅坑,又看向车顶上那个持枪而立、面色平静的年轻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们常年刀头舔血,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刚才那一击,看似随意,却蕴含着他们无法理解的、压倒性的力量!
独眼大汉勉强控住惊马,脸色发白。他看了看地上的浅坑,又看了看凌峰,最后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车队护卫,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他调转马头,吼了一句什么,带头朝着来路狂奔而去。其他马贼如蒙大赦,纷纷跟上,转眼间便跑得只剩下一片烟尘。
从出现到退走,不过盏茶功夫。
车队众人松了口气,许多护卫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赵教头看向凌峰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敬畏。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高手,但如此轻描淡写、仅凭气势和一记隔空枪劲便惊退十几名悍匪的,闻所未闻!
陈七公从车后钻出来,激动得胡子直抖:“看见了没!看见了没!我就说!那不是凡兵!那是……那是……”
凌峰已重新将枪杆裹好,跃下车顶,对赵教头道:“赵教头,贼人已退,咱们抓紧时间赶路吧,天黑前需找到合适营地。”
“是!是!”赵教头连声应道,立刻指挥车队解散圆阵,重新上路。只是这一次,所有护卫伙计再看凌峰时,眼神里已不仅仅是客气,更带上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信服。
车队再次启程,速度加快了几分。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野狼原边缘一处有矮树丛和岩石遮挡的背风地扎营。此地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且附近有干涸河床的痕迹,下方或许有浅层地下水。
惊魂稍定的伙计们埋锅造饭,赵教头加强了守夜的人手。凌峰与陈七公坐在火堆边,陈七公还在兴奋地比划着下午凌峰那一枪。
“……那枪意,凝而不散,寒彻骨髓!绝不是寻常内力能达到的!凌小哥,你老实说,是不是已经摸到‘意随枪走、气与神合’的门槛了?”
凌峰不置可否,只是道:“陈老,你之前提到白河镇的‘明光坊’……”
“对对对!”陈七公一拍大腿,“明光坊!坊主姓胡,跟我有过几面之缘。他家的琉璃手艺,在冀北是头一份!烧制的‘透光琉璃’,薄如蝉翼,坚如精钢,还能滤去刺眼强光,只让柔和光线透过,是制作高档窗户、灯罩的上品!不过那核心技术,肯定是秘传。”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但基础的法子,比如怎么选砂、怎么配碱、怎么建能稳定高温的窑炉,这些不算绝密。胡坊主这人,对痴迷手艺的后辈还算和气。咱们到了白河镇,我带你上门拜访,就说你对琉璃烧制感兴趣,想学点皮毛给自家镇上用。他看在我的老脸上,加上凌小哥你……嗯,气度不凡,多半愿意指点一二。至少,弄个能烧粗琉璃的方子和窑炉图,问题不大。”
凌峰点头:“如此甚好。有劳陈老费心。”能用相对简单的代价,为沙源镇换来一门可能派上大用场的手艺,这笔交易很划算。
正月初八,车队在野狼原上行进了一整天。除了偶尔远远望见荒野上游荡的孤狼,并未再遇匪患。或许是昨日凌峰那一枪的余威仍在。
正月初九,午时前后,前方地貌再次发生变化。戈壁荒滩逐渐被连绵的沙丘取代,虽然大部分沙丘仍覆盖着冬雪,但裸露出的部分已是细密的黄沙。空气越发干燥,风中的土腥气被一种灼热的沙尘味取代。
“快到拒狼关了。”赵教头指着前方,“拒狼关就建在一片大戈壁与沙地的交界处。关城周围三十里,多是这种半沙化的土地,只有一些耐旱的杂草和灌木能活。”
车队放慢速度,在沙丘间蜿蜒前行。凌峰注意到,在一些背风向阳的沙窝里,积雪融化得较快,露出底下温暖的沙地。而就在这些地方,零零星星生长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植物。
那是一种低矮、多分枝的灌木状植物,主干粗糙呈灰绿色,分枝上密布着长短不一的尖刺。令人惊奇的是,在部分枝条顶端,竟然结着一些鸡蛋大小、椭圆形、表皮疙疙瘩瘩的暗红色果实。还有一些植株,肥厚的肉质茎在阳光下显得饱满挺立。
“停车,歇息片刻,饮马。”赵教头下令。连续赶路,人困马乏,需要调整。
凌峰下马,走到一丛这样的植物前,仔细观察。陈七公也拄着棍子跟过来。
“嘿,这玩意儿叫‘沙棘掌’。”陈七公显然认识,“别看长得丑,浑身是刺,可是这戈壁沙地里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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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凌峰伸手,小心地避开尖刺,轻轻捏了捏一根肥厚的肉质茎。触感坚实,但能感到内部蕴含着丰沛的水分。
“对。”陈七公点头,“它的肉茎里存着水,渴极了的时候,砍断一截,断面会渗出粘稠的汁液,虽然味道苦涩,但能救命。还有那果子——”他指着那些暗红色果实,“秋天成熟的时候,摘下来,去掉籽,果肉酸中带甜,可以吃,也能晒干了储存。这玩意儿耐旱耐寒,根扎得深,能在沙地里固沙,是这一带荒民偷偷种来活命的家伙什儿。”
凌峰心中大动!耐旱、耐寒、能固沙、茎能取水、果能食用——这不正是沙源镇所在的死亡沙海边缘最需要的植物吗?
“这种‘沙棘掌’,容易养活吗?种子何处可得?”凌峰立刻追问。
陈七公挠了挠头:“这个……老头子我只知道它有用,具体怎么种,得问本地人。不过你看这附近——”他指了指远处沙地里几处隐约有人工痕迹的角落,“那些沙窝子,沙棘掌长得特别整齐茂密,一看就是有人特意照料的。这附近肯定有知道门道的村落或散户。”
凌峰目光扫过周围。很快,他注意到约莫一里外,一座大沙丘的背风面,隐约有极淡的炊烟升起。
“赵教头,”凌峰转身回到车队,“我去那边沙丘后看看,很快回来。”
赵教头现在对凌峰的实力有绝对信心,也不阻拦,只道:“凌少侠小心,我们在此等候。”
凌峰展开身法,几个起落便掠过沙地,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处沙丘。绕过沙丘,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沙丘背后,竟是一小片被人工平整过的沙地,用低矮的碎石墙粗略地围成了几个方块。每个方块里,都整齐地种植着沙棘掌,长势明显比野外的更加粗壮,果实也更大更多。沙地边缘,搭着一个极其简陋的、用枯枝和破毡布搭成的窝棚。窝棚前,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头发花白杂乱的老汉,正佝偻着身子,用小木铲给一株沙棘掌根部松土。
听到脚步声,老汉警觉地抬头,看到凌峰,眼中闪过慌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握紧了手中的木铲,声音沙哑:“你……你是谁?想干什么?”
凌峰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抱拳行礼:“老丈莫怕,在下是过路的商队护卫,见这‘沙棘掌’生得奇特,特来请教。”
见凌峰态度客气,不似歹人,老汉略微放松,但眼神依旧警惕:“这……这是咱家活命的玩意儿,没啥好请教的。”
凌峰从怀中摸出约莫二两重的一小块碎银,轻轻放在地上:“老丈,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我家乡地处荒漠边缘,缺水少粮。见此植物能在沙地生长,甚为惊奇。若老丈肯告知此种如何得来、如何栽种,这点银钱,聊表谢意。”
那老汉看到银子,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犹豫道:“这……这沙棘掌的种子,是咱祖上从西边更远的沙漠里带回来的,一代代选种培育,才慢慢适应了这里。不好活,费心思……”
凌峰又拿出一块约五两的银锭,与先前那块放在一起:“老丈,实不相瞒,我家乡有数千人,困于荒漠边缘,生计艰难。若此物真能助人活命,便是功德无量。这些银钱,权作种子和培植之法的酬谢。若老丈愿多给些种子,或告知何处能大量购得,在下另有重谢。”
老汉看着地上七两多银子,又看看凌峰诚恳的神色,挣扎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放下木铲:“罢了……看你也不像坏人。这沙棘掌,确实能活人。你等着。”
他转身钻进窝棚,片刻后,拿出一个脏旧但结实的粗布口袋,又取了几片干硬的烙饼,小心翼翼地从上面刮下一些极小的、黑色的颗粒——那竟是粘在饼上的沙棘掌种子!
“种子就在这里头。”老汉将布口袋和刮下的种子一起递给凌峰,“秋天果熟时,把果肉揉烂,在水里漂洗,沉底的就是种子。晒干了,来年春末夏初,沙地稍有点湿气的时候撒下去,盖一层薄沙。能不能出苗,看老天爷。”
“苗出来后,头一年最要紧。根没扎稳,怕旱怕晒。得用枯草给它稍微遮阴,每隔十天半月,要是老不下雨,就得从远处背点水来浇浇。等过了头年,根扎深了,就不用怎么管了,耐旱得很。”
“这玩意儿怕涝,地不能积水。喜欢晒太阳,越晒长得越结实。分枝多了要修剪,不然挤在一起长不好。果子秋天摘,摘晚了就自己掉地里了……”
老汉絮絮叨叨说着,虽然言语质朴,但都是多年摸索出的经验。凌峰听得极为认真,一一记在心里。
最后,老汉又从窝棚角落搬出两个略大的陶罐,打开封口,里面是满满两罐晒干的沙棘掌果实,还有几包用干草裹着的、饱满的种子。
“这些干果和种子,是我攒了两年的。”老汉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想找机会去远处镇子上换点盐巴……你若要,都拿去吧。那银子……太多了。”
凌峰摇头,将地上银两推过去,又额外拿出十两银子:“老丈,这些是你应得的。救命的手艺,值这个价。另外,还想请问,这附近何处还能买到更多种子?或者,可有其他人也懂种植此物?”
老汉攥着银子,手有些抖:“往西北再走十几里,有个叫‘沙窝子’的小村子,十几户人家,都靠种这个和打猎为生。他们那里种子多些。村子最东头的老葛头,是村里最会侍弄沙棘掌的,他懂的多。”
“多谢老丈!”凌峰郑重抱拳,将两个陶罐和布包小心收好。这些种子和果实,或许就是未来沙源镇在沙漠边缘扎根繁衍的关键之一。
回到车队,凌峰将情况简单告知赵教头和陈七公。赵教头听说只是买了些沙漠植物的种子,也不多问。陈七公倒是啧啧称奇:“凌小哥,你这眼光是越来越毒了。”
车队继续启程。凌峰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那老汉的窝棚和那片人工沙棘掌田,又摸了摸怀中储物袋里的种子罐。
拒狼关已遥遥在望,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般的城墙轮廓。沙源镇,也越来越近了。而这些意外得来的琉璃线索、沙棘掌种子,或许就是为他,为沙源镇,准备的新年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