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洵并不在意吕益的反应,她也并没准备要征求谁的同意,是以不待对方有任何回答,她便自顾自把话说了下去。
“你们聚妖,给当地百姓带来无妄之灾,还有不少年轻女子,被狐妖彻底搅乱了生活。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跟你们商量一下,如何赔偿。”
赔偿?
吕益那一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活了四十来岁,还从没有人跟他谈论什么赔偿。
而且,狐妖之事已经结束,他们培养的狐妖,都已经让这该死的窦洵,还有她那不知道何处冒出来的同伙,给杀得一干二净!
他们此番心血付诸东流,没有找她们算账都算仁慈,她还敢来找他们谈赔偿?
吕益心中不管有多不屑,表面上还是勉强维持住了所谓的风度。他冷笑道:“如今狐妖都已经被你们杀了,那我们两边,该算扯平了才是,你还想要怎么赔偿?”
吕益原本不想同这妖物多废话。百年大妖又怎样,曾为太皇太后办事又怎样?妖物就是妖物,不过是会说人话的畜牲而已,能与他当面对谈,已是抬举了。
只不过这窦洵道行深不可测,那东陵中窦讳等人留下的法阵,数十年来到底有没有削去她的修为、又到底削去了多少,都是未知之数。加之短短一日前还有那么多手下术士折损在窦洵的手上,吕益便更要防着她。
今日这降妖大阵,不仅是从窦讳留下的阵法推演而来,且选出他此次带来的术士中最精锐的一部分助阵,还……有一件大法宝压阵。不信收拾不了窦洵。
此妖既然话多,不妨就多陪她聊几句,拖延拖延时间,好让法宝蓄足了势,给她当头一击。
窦洵还并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准备。诚然,她知道他们一定会拿出最有信心的一种手段来对付她。不过自从她走到这里起,就没发觉什么了不得的异样。
她不急不缓地把自己的话说完。
“赔偿很应该有,毕竟狐狸虽死,她们人形虽复,在同族中的生活却很难恢复如初了,这是其一。她们平白无故被卷入你们的争斗算计之中,蒙受无妄之灾,连月来备受折磨,这是其二。”
“况且,你也不必如临大敌,毕竟这赔偿也很容易。她们想换个地方生活,你们横竖也在葭萌官府有经营,给她们行个方便就是了,还有——”
若只是户籍外迁之事,倒确实不难,吕益正斟酌着怎样回答可以把时间继续拖延下去,便在窦洵拖长的尾音中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窦洵道:“我还要你们一人抽出一缕元神,帮她们补元固气。”
此言一出,在场术士无不骇然,紧接着便是怒极反笑。
这些被狐化过后的女子,虽在狐妖死后恢复人身,被窃过气的神魂却难免比以往更加虚弱。
若是有旁人一缕元神加持,便可补元固气,今后不仅不再虚弱,还会比过去更加强健,不易为鬼祟妖邪摇撼。
这抽取他人元神为自己补足的办法,前朝也有权贵用过,便是现在也未必绝迹,窦洵知道一二也极为正常。
若是真让她们各得一缕元神,那当然是足可弥补此前创痛的好赔偿,但是——
元神,无论对谁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东西。魂魄尚分三与七之数,元神只有一。他们这些术士的元神,比常人更加稳固精炼,即便如此,要强行破碎元神后抽出一缕,也是极大的损伤,不仅修为势必大退,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忧!
窦洵今日即便是要求他们去随便抽取些元神来弥补那些女子,他们都未必答应,此事是如此的麻烦又有风险……可窦洵居然张口便是要他们自抽元神出来!简直是荒谬……
“简直是荒谬!”吕益心中这样想,也不由自主这样脱口而出。
窦洵笑了笑:“很荒谬吗?只是元神而已,总比死要容易一些,也不必你们飞天遁地的……哦,如果数量不够的话,葭萌县衙这些和你们有来往的官员的,也可以一并加上。”
“我劝你们自己动手。”
窦洵末一句话,说得略慢,吕益觉得这其中一定有威胁的意味。
她的意思是,他们倘若不同意,她就要亲自动手来抽了。
吕益一时之间,不知自己是该恼怒,还是该冷笑!
好不自量力的一只妖物!
在这种受挑衅的怒火之中,他甚至都忘了,最开始究竟谁才是不自量力的那一方。
“起阵!”他大喝一声,决定不再跟窦洵废话!
术士们也早就按捺不住,决心要给窦洵几分颜色看看,个个出手都极为卖力。
窦洵冷眼看着法阵金光腾空。这阵法很熟悉,但她没感觉出什么特别。
这是窦讳传下的大阵不错,比起其它阵法,它也确实更深奥、更有威力。
但窦洵比谁都清楚,这阵法最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既不是符纹的准确,也不是法阵的完整,甚至不在于术士的数量,而在于——
窦讳本人。
窦讳,百年难遇的天才,横空出世的“救星”。
他年不足三十,便以修仙之术结丹,在精灵之气逐渐枯竭、洞天福地难以寻觅的当今,他是百年内最有希望白日飞升的人。
他为了自己的抱负,为了那所谓的天下展望,披肝沥胆,自剖内丹,以成聚妖之术,是以才有了窦洵。
他传下的法阵,若是用在其它妖物鬼祟头上,那后人学得七八分相似,确实也是一样有用的。
可唯独这用来克制窦洵的法阵,哪怕旁人学得十分相似,只要窦讳本人不在,一样无法令窦洵就范。
数十年前尚且如此,遑论窦洵修为见涨的如今。
窦洵神色冷淡下来,她静静地看着金光符纹闪烁,阵法蓬勃。并不是所有熟悉的感受,都令她觉得好。
她兴致缺缺。
这时,吕益陡然间暴喝一声,道:“法宝来!”
他身后几个站位隐蔽的术士,合力抬起一件东西来……
法宝,又是什么法宝?
窦洵的目光移过去。但只这么一看,她忽然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