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三个术士联手捧出的,是一颗头颅。
准确说来,那已经不完全是一颗人头了,上面原本皮肉的部分,不知用何种密法淬炼,都收缩绷紧,呈现出近似生铁的色泽。
若换了不经意的人,乍一看,只怕会以为是一团铁铸物。
因密法的异化,头颅上的皮肉紧绷,于是这头颅的牙关咬紧,嘴唇却朝着四周收缩开,露出牙齿,眼睛也半睁着,像是由高而下,还在注视着窦洵。
这张面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新鲜如生。窦洵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是谁的头。
“窦讳老儿早料到你有复苏的一日,特命亲传弟子在他死后,将他头颅斩下,置于寒冰之中以密法炼化为宝器,凝聚寒冰之滞涩,专克你这以日月灵气发散修功的妖邪!”
吕益一声令下,三名捧起“法器”的术士踏到他身前。窦讳的头颅在他们手中,稳稳地朝着窦洵靠近……
周围的春气陡然之间断绝,从地面的法阵符纹开始,刺骨寒冷攀爬上来。连窦洵这样早已寒暑不侵的身体,也迟钝地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这寒意源于法术,源于对她根本的克制,跟她是人是妖无关,跟她是强是弱无关,甚至跟她有否肉身都无关。这就是窦讳的能力,这就是窦讳手下真正的法阵。
只要他想针对谁,他就会朝着目标的根本下手,无论对方有着怎样多变的特质,都会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窦洵沉默了下来。怪不得她从没有觉得这里有何古怪,甚至在吕益起出这件“法器”之前,都不觉得他身边有何特殊的宝物。窦讳老奸巨猾,利用窦洵的本源内丹与他同气而出这一点,让自己的头颅被炼化成了一件连窦洵近在咫尺都不能察知的“宝物”。
窦洵无话可说,她感觉到自己的妖力如骤然退缩的江潮一般被压了下去,不同于先前地牢中那假吕益做出的效果,窦洵这次丝毫没有配合、佯装之意。妖力被克制,是确确实实发生的事。
她脚下地面已经违逆时节地结冰了,连她的衣袍下摆,都悄无声息爬上了一层霜。在几乎与霜雪一色的白袍上,霜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增长、凝结、覆盖,再慢慢成为一层冰壳。
照着这个趋势下去,要不了多久,窦洵就会被寒冰封住。或许几十年前她神智迷失、即便肉身被肢解也醒不过来的时刻,又要到来。
吕益面有得色。他跟那个假吕益一样,也留着一抹山羊胡,在他的年纪上添了一分事态在握的神采。
她伸手,轻轻地提了提袍摆。
……
卫桓揣着变成竹简的薄望,辛羡紧紧跟着陈沅,三人一简正在葭萌县城各处民居中紧张地穿梭,按照猎屋中女孩们的形容,四处寻找对应的家庭。
这是一门很细致而费时费力费心的活计。这些女孩当中,有的是直接被家庭舍弃,从而也割舍下了亲情,这样的是最好处理的,卫桓只需去确认一眼状况,确保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或异状便可。
第二类,是一直被家人照顾,由于势单力弱才被抓出来,迫不得已的同时也跟亲人关系紧密的,卫桓则需要取得其亲人的信任,说明当下的状况,在搬离葭萌这件事上征求其家人的意见。
这一类会难一些,虽说经历过狐妖之祸,葭萌百姓、尤其是受灾人户,多少都生出了逃离躲避之心,但田地、屋舍、熟悉的环境和人,都是代代相传难以割舍的,即便官府放行,他们也未必舍得离开。
时间紧迫,卫桓也不强求,对方有意便罢,若无意,便先走下一家,之后要么是帮那女孩留下来,要么是帮那女孩自己外出生活,船到桥头自然直罢了。
至于第三类,就是最为麻烦的一类。这一类女孩和家中的关系,是浓烈的爱恨交织。要么是家中所有人都对其遭遇听之任之,又不曾加以迫害,是以令女孩割舍不下;要么是家中某两个与之没有感情,某两个却与之十分亲厚……
这一类,卫桓不光得避人耳目,还得分而化之……麻烦,很麻烦。
再麻烦也得硬着头皮做,不能给窦洵拖后腿。卫桓紧张地想。
尽管窦洵压根没有什么后腿可给他拖。官府那儿,能商量自然无碍,若不能商量……也无所谓了。
出于安全起见,他们没有分开行动。卫桓一边算把所有人家跑下来需要多少时间,一边暗暗感到心焦。
这时,原本在帮卫桓张望某一户人家的陈沅忽然耳廓一动,朝着某个方向看了过去,神色微变。
“卫桓,那是县衙的方向吗?”她问。
卫桓一愣,而后连忙停下来,朝着陈沅凝视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刻点头:“是!”
陈沅道:“感觉不妙,那方向有很强烈的法术波动,像是起了个大阵。”
卫桓连忙一算时间,道:“不好,窦洵应该正在那里。”
辛羡也紧张起来:“她应该不会出事吧!她……她那么厉害!”
辛羡不是相信窦洵,她单纯是不信邪,不至于这么倒霉吧?窦洵之前一副刀山火海如履平地的样子,不至于这次就栽了吧?她辛羡运气从来没这么差过!
陈沅沉思了片刻,道:“我们要不要先去看看?”
却不料卫桓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道:“不,我们先办完我们的事,一会儿若还是不好,我们再去。”
说罢,卫桓立刻动身,陈沅带着辛羡随后跟上。
卫桓的决定,她们也觉得没错,毕竟陈沅是考虑了他的心情才提出这个建议,而实际上陈沅和辛羡心里也一样清楚,如果县衙里发生了连窦洵都无法解决的状况,他们几个就算全赶过去也是没用的。
还不如把他们该做的事做完,等着窦洵的消息……如果真如陈沅所言一般不妙,再设法挽救不迟。
卫桓和陈沅匆匆走在前面,辛羡挨着陈沅,略略落后一步。她少有地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竟然有些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