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是悬崖。
附近群山中常见的断崖,周围覆盖草木,遮天蔽日,又被术士们刻意布置过,天光不透一丝,显得这断崖愈发深不可测。
卫桓和辛羡一前一后被拖了过去,薄望按捺不住,化出人形,还未及做什么便也被按住。这一被按住,便再想化回竹简也不行了。
卫桓被拖到悬崖边,拽着他的那个官兵,许是刻意要吓他,直接将他悬崖边一按,卫桓不受控制地俯身下去,听到辛羡在他身后尖叫一声“你们干什么!”
他的心狂跳起来,激烈到痛,一口气险些没有缓上来。这断崖并不高,但断崖下人为地挖了一口池子,池内血红翻滚,腥气扑面上升,让他恐惧之余极度反胃,这是什么血?
卫桓以为自己要被扔下去了,但官兵又把他拽了回来。经这一吓,卫桓满心空白,神情惊魂未定,做不出任何反应,肉眼可见的比刚才老实不少。
连辛羡也不说话了。
卫桓头昏脑胀,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心不正常的收缩和闷痛之中,他艰难地抬起眼,看了看周围的人。
除了那两个术士外,他还在官兵当中看见了不少熟面孔,都是前次抓住那个处理受害人的术士时,被他们劝回县衙的官兵……
轻敌了。卫桓额角渗出冷汗,呼吸越来越艰难,在性命攸关的痛苦中迷茫地想。
这时辛羡冷冷道:“他有心疾,很严重,现在发作,过不了多久可能就死了。”
薄望连滚带爬道:“药在身上!在身上!”
术士大概也不想卫桓现在就死,他稍一点头,卫桓身后那个官兵便上前在卫桓怀里又掏了掏,掏出来那个药瓶,卫桓艰难道:“一丸。”
官兵倒出一丸药,粗暴地塞进卫桓口中。卫桓也来不及将药含在舌下化开,直接咽了下去,迅速发散的药性立刻便把他的心痛安抚下去。
他缓了一会儿,恢复镇定,淡淡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们想干什么?就算要我们死,也得让我们死个明白吧。”
他既不挣扎,也没破口大骂,看起来冷静又毫无还手之力,在事态不紧急时,确实不妨对他宽容些许。
况且面对此等蝼蚁,不多说些什么,怎好满足他们在宏图伟业达成之前的炫耀之心?
先前那个被他们合力拽下墙头的术士便高声笑了起来:“告诉你们也无妨,这便是传说中的聚妖大阵,当年的大妖窦洵、泥朱,都由此诞生。能死在这里,也算尔等凡人三生有幸了!”
悬崖下,往上冲着一股怪异的热风,腥气愈来愈重,那术士说话时,须发飘飞,袍袖鼓荡,满面陶醉的神情,似乎不久前被区区三个凡人拉下墙头的挫败,在这即将达成的一切面前都不足挂齿。
仿佛他确然已不是凡人,即便还在供人驱策,也大可不必与蝼蚁计较了。
卫桓冷眼旁观,只觉得这些人陷入了一种清醒的谵妄,简直不可理喻。
但他现在是砧板上的肉,别人才是刀,他得想尽办法让自己和同伴从这些疯子手下逃脱。
既然问都问了,不妨多套些话,也好拖延时间。
卫桓想了想,便道:“这下面的,是人血?”
“哪有这么多人可杀?如今可跟当初不同了。啧,天下太平,便是这点不好,人不易得。”术士啧啧感叹,道,“不过,有你们三个,也很不错了。”
卫桓和辛羡都表情微妙,薄望不敢吭声。
术士又道:“本来么,用那些狐狸也一样,没想到被你们拦下了,被你们抓去的那个俘虏怎样了?没有死吧?我们这些人,都只有死在这里,才算死得其所呀。”
如此听来,他们根本就连同伴的死活也不在意……
卫桓沉默了一会儿,不回答这个问题。
那术士和得救的受害人们都待在猎屋里,他若是说那术士没死,再被追问,让他们得知了猎屋所在,受害人们便也危险了。保险起见,还是不回答为好。
卫桓闻到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是以四处搜寻,果然看到附近有一小堆香,应该刚点起来不久,毕竟他刚来时不曾闻到气味。
淡淡的檀香味穿透血腥气,本该是纯净的,却在此情此景中有些诡异。
它是香屑,烧得很快,卫桓隐约意识到它的用处,更紧张了些。他想要再多说些什么,使得术士不要去注意那快要烧到底的香屑。
然而,方才还在侃侃而谈的术士,骤然间脸色微变,很是不悦。他跟另一个术士对视一眼,转而对卫桓等人冷笑道:“你的朋友倒是厉害,居然这么快就追来了。罢了,不等了,时辰差上一些也无妨。”
卫桓的心弦先是一松,紧接着狠狠绷紧。
术士一拂袖,把烧了多半的檀香屑拂散,妖异的檀香味渐渐弥散,融化在浓稠的血腥味中。术士一把拎起了卫桓,把他往近在咫尺的悬崖推,同时提起一柄剑来。
卫桓用力往后一撞,挣扎,那术士见单手抓他不住,便要暂且放下剑来制服卫桓。
一旁的辛羡忽然发难,一头撞在按着薄望的那个官兵身上。
她身材娇小,又是少年女子,自到此处以来还没有怎样挣扎反抗过,是以术士和官兵们都不曾把她当回事,也就没有严加控制。
按着薄望的那个官兵,毕竟此前当了几十年普普通通的凡人,也没见过这阵仗,即便事先有所准备,在术士动手时也不由得分散了注意力。
谁也没想到辛羡会忽然来上这么一下。按着薄望的官兵猝不及防被她撞倒,薄望挣脱束缚!
辛羡道:“快把卫桓拖开!”
卫桓快被那术士按进悬崖里去了!
薄望二话不说冲上去。他身上有窦洵给的百年道行,虽说还只是个的不成气候的小妖,使不出来多少,但面对这些几十年道行的术士的,只要时机抓得够好,也并非没有一搏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