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沅没有松手,屋内也无人说话。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答案,其实大家心中都清楚,包括这个小女孩自己只怕也明白,她母亲很难逃过这一关。
可她还是开口替她母亲求情,只因这是她的母亲,在这件事以外,母亲对她和姐姐诸般呵护,怎能没有感情?
母亲是妖,那她即便不纯然相同,却也不会是完全的人了。母亲伏诛,她要怎样?姐姐又要怎样?唇亡齿寒。
陈沅虽未放她,却也没立刻下杀手,小女孩奋力挣脱束缚,扑上去牢牢抱住母亲。
徐三娘已被陈沅牢牢制服,便是要对她小女儿做些什么,也毫无可能。
小女孩牢牢抱着她的母亲,泪流满面,一再重复:“求求你们,能不能放过我阿娘!”
即便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女儿又怎可能那样轻易恨憎上母亲?何况她还是个孩子。
只怕此时在她心中,仍然侥幸地认为,只要窦洵她们放过她母亲,一切就还是会好起来的。
道理她都明白,可她也无法承受失去母亲的痛苦。
除了小女孩以外,所有人都看向了窦洵,仿佛认为她可以做出一个两全的选择。但窦洵头也没回,道:“陈沅,你看着办吧。”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了陈沅身上。
陈沅只沉默了一瞬间,便动手将小女孩与她母亲分开。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
陈沅并非不可以放过妖怪,前提是妖怪不曾触犯人世生存的底线。
徐三娘杀过人,连自己亲生的四个孩子都可以溺死,为了修为,连现在的大女儿也遭她利用。
徐三娘留在人间,遗祸无穷,即便收了她对她的孩子而言十分残忍,陈沅也非做不可。
陈沅是人,她为了人而做的捉妖师,她的任务永远是确保凡人的安全。世上任何开智的活物,都不可能以违背自己族群的根本利益为代价,去怜悯它者。
陈沅手起刀落。卫桓及时将小女孩拉到怀中,薄望和辛羡也一拥而上挡在小女孩前面,彻底隔绝她的视线。
他们能为她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不让她看见。
在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陈沅收了妖,将刀插回腰间,十三道符咒让徐三娘毫无招架之力,一点一滴积累起的修为汹涌地消失。
小女孩在卫桓怀中痛哭流涕,即便没有看见,她也想象了无数种残忍的可能。
母亲就在她身后被杀死了。
她想得到母亲是怎样痛苦、她身后是怎样血流遍地。从今以后,她和姐姐就不再是有母亲的孩子。
她也不知道这群捉妖的人,会对她和姐姐做什么。她们身上有一半的血是妖怪的血,她们还有可能在人间好好生存吗?
身后悄无声息,小女孩感到卫桓的手松了力,她立刻挣脱,转身,推开挡在她身前的辛羡和薄望,不管不顾地朝着母亲冲过去。
这屋子就这么点大,她要冲也冲不出去多远,只要推开了辛羡和薄望,她即刻就能看见她身后发生的一切。
一个孩子,明知道自己身后可能是极为残忍的一幕,难道不怕吗?
但如果那残忍一幕中有她的亲人,那种不管不顾的、想要回到亲人身边的愿望,一定会强烈地盖过恐惧。
辛羡和薄望没怎么对抗,被这小女孩一撞就让开了。
小女孩愣在原地,浑身僵直,一股恐惧爬上了天灵,却又禁不住一阵侥幸地战栗。
眼前所见,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血腥,她没有看见母亲血流满身、死不瞑目的尸体。可此情此景对她的冲击,依然不比看见一具尸体来的小。
陈沅身边,徐三娘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狐狸,一只大得不正常的狐狸。
它如果人立起来,怕是跟陈沅差不多高,就和小女孩在那无数个心惊胆战的夜晚所目睹的狐妖一样,它那狐狸的脸孔上竟能看出类人的神色。
区别只在于,它完全是狐,除了大到不正常的体型以外,毫无修行狐化的痕迹。
“再过一会儿,它的体格也会变回正常的狐狸。”
陈沅一边说,一边随手翻了一下狐狸的皮毛,厚实的毛发下有一道血迹斑斑的伤口,符咒从伤处进入狐身,慢慢把徐三娘最后的修为汲出散尽。
徐三娘下给大女儿的魇术,也随着她修为散尽而慢慢解除了,卧榻上大女儿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隐隐有要醒来的征兆。
小女孩僵在原地,她想上去拥抱母亲,可她在母亲的真容面前,难以避免地怯步了。她又想马上去看看即将苏醒的姐姐,可她又不知道怎样面对姐姐,于是也怯步了。
就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双手揪紧了衣摆,浑身紧绷。
陈沅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她修为尽失,现在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不会记得你,也不会记得你姐姐,它不是你阿娘了,我一会儿把它带回山里去放生。”
“不,她就是我阿娘,我可以养她!”小女孩失声挽留。
辛羡道:“虽说养狐狸跟养狗差不太多,但你可想清楚了,现在的葭萌,容得你养狐狸吗?”
小女孩无言以对。
葭萌县城,刚刚经历了一场狐妖的荼毒,人人谈狐色变。
在这个关口上,不要说是养狐,便是和狐沾边,也会被排斥的。
而且她的母亲消失了,怎么解释呢?
她还没有长大,姐姐也年少,她们要怎么生活下去呢?
想到痛苦的骨肉分离、无望的前程,小女孩难免灰心。
母亲在被打回原形之前,所说种种,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她和姐姐这样的出身,这样的人,即便清醒地活着,能有什么好下场?
更不要说,她们甚至不算是人。
她一瞬间竟然产生了和姐姐一起死去的欲望。她心想母亲是对的,她和姐姐清醒地活着是一种痛苦。
“我可不可以也变成狐狸?”小女孩哭着说,“我不是狐妖生的吗?我是狐妖吗?如果我是,我可不可以也变成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