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可以变成狐狸。”
陈沅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她，这答案令她受到重创，小女孩崩溃地大哭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可以变成狐狸？我也想做狐狸……”
辛羡看了她一眼，道：“你娘拼了命也要做人，你居然想做狐狸？”
小女孩泣不成声。
卫桓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如果在好好做人和好好做狐狸之间选一个，你会选做人还是做狐狸？”
小女孩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卫桓知道她心里的答案。
“如果有机会可以好好做人，你不会想做狐狸，对不对？”
飞禽走兽天生地长，智识不开，无从比较，自然没有答案。
但只要是做过人的，谁会心甘情愿去做朝不保夕的狐狸？
野兽并没有人以为的那样自在，野兽的生存比人更加艰难，如果拥有像人一样的智慧灵性，却没有像人一样的改变环境的能力，它们很难活下去。
小女孩哭着要做狐狸，当卫桓这样问她，她又不能及时地答复，可见内心也是犹豫不定的。
“如果可以好好做人，就不会想做狐狸了吧？”卫桓安抚她，道，“你只是太害怕了，但再大的困难都会过去的。”
卫桓自己也觉得这两句话有些干巴，还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并不擅长安慰人。
可他不用抬头都知道，屋子里剩下的三个同伴，肯定更加指望不上……
卫桓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没娘。”
他只能这么说了。
小女孩的哭声好像轻了一些。
卫桓硬着头皮道：“我失去我母亲的时候，也跟你差不多大。我还……还没有姐姐，我家里只有我一个。我叔父他觊觎家产，还想要毒死我……”
陈沅和辛羡多少都对卫桓的过去有所了解，但还是头一回听他自己描述出来。
卫桓出生在渭城首富卫家，可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在他生命的最初几年，简直是无忧无虑的。
以他这层身份去安慰这个出身贫苦还刚刚“失去”了母亲的小女孩，很难令人信服，哪怕他也经历过丧母之痛，他所面对的状况也远不如这小女孩和她的姐姐严峻。
可如果卫桓身边，还有一个对他虎视眈眈、多次尝试要对他下毒手的叔父，情况就不同了。
世上或许有宁愿过一日富贵生活后立刻被毒死也不愿意在贫苦中挣扎求生的人，但当这种遭遇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那身在局中之人所承受的煎熬，一定是很重的。
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死，也不知道自己会以怎样的方式被害死。
甚至害死你的人，也极有可能就是害死你母亲的人，甚至是更久之前害死你父亲的人。
你却只能看着他逍遥法外，享尽富贵荣华，甚至在你死后彻底抢占这一份家业。
鸠占鹊巢、敲骨吸髓，却再也没有人能为你们一家沉冤昭雪，令杀人凶手受到惩罚。
这种煎熬，难道就是轻易可以渡过的吗？
可这样的日子，卫桓过了很多年，而且他真的找到了扭转局势的机会。哪怕这机会一度十分渺茫。
“活下去吧，会有办法的。”他最后又加上了这干巴巴又无可奈何的一句，而小女孩的哭声已经差不多止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眼泪无声地流。
陈沅这时道：“你和你姐姐体内虽然有狐血，但比较起来，你们确实更加像人。你们有人形，无法修炼妖法，又无残害凡人之心，虽然为了安全起见，我也建议你们不要透露自己的底细，但这样的条件和机会，确实是其它妖族梦寐以求的。”
“所以，还是试试以人的样貌活着吧。”她说。
陈沅的意思无非是：你们肯定没办法变成狐狸，要做妖怪更是没可能，现在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好好活着，要么死。
小女孩可以自己选择死，但她必然无法替她姐姐选择死。
陈沅别的不知道，却能看出她和她姐姐感情很深，她不会不管不顾的。
她好好活着，她姐姐面临的只是丧母之痛，可她如果也死了，她姐姐才真是孤身如飘萍。
陈沅道：“你姐姐大概天黑之前就会醒，你好好考虑一下怎么跟她解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你娘的真身我要带走。”
让一个小女孩儿来决定这么大的事，靠不靠谱是一方面，主要还是太令人不忍。
卫桓就忍不住了，他认真想了一会儿，道：“我有两个主意，一是彻底瞒住，就说你姐姐是得了怪病才迟迟不醒，你母亲在这期间病逝或者失踪了，这样你姐姐或许今后少些烦恼……”
“但我不建议，因为除非你们马上离开葭萌另觅生计，否则很难瞒得住。而搬家这种事，你总要设法征得姐姐同意的。”
“第二种方法，就是坦白，和姐姐一起接受现实，再一起想办法活下去，以后彻底同气连枝，相依为命。姐姐毕竟比你年长，在你长大之前，她会想到你所不能想到的、做到你所不能做到的。”
在场之人，显然都较为偏向第二种选择。这种选择对这小女孩的姐姐来说是很残忍的，毕竟她可说是家中最大的受害者。
试想你一贯过着平常的生活，有一天忽然昏睡过去，清醒时，你的妹妹告诉你，你不仅昏睡了一年，在此期间还经历了狐妖的伤害，险些被窃气狐化，而生养你们姊妹两个的、你的生身母亲，居然也是狐妖。母亲还为了自己的修为，不惜加害于你，想让你永远昏睡……
而现在，母亲已经被捉妖师收走，你和妹妹要以非人的身份，继续在人间谋生，面对莫测的命运。
只怕是个人都难以接受。
可是。
“命运就是这样的。”陈沅说，“命运就是偶尔令你欣喜若狂，又时常令你难以接受，可无论是哪种，你都只有接受。”
用死亡来反抗命运，是一个荒诞的假想，死亡于命运而言，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