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北戎孩子的手又小又粗糙,带着山野间特有的微凉和薄茧。他动作异常敏捷,像只熟悉地形的山猫,在漆黑的松林与杂乱灌木间快速穿行,几乎不发出多余声响。沈清辞强忍着腹中不适和身体疲惫,紧跟其后,不敢有丝毫松懈。身后的追兵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显然并未放弃搜索。
孩子带着她七拐八绕,有时甚至从看似无法通过的荆棘丛下钻过,或绕过隐蔽的湿滑深坑。他对这片黑松林的熟悉程度,远超寻常猎户,绝非临时带路那么简单。
大约一刻钟后,他们来到一处被几块巨大风化岩石半包围的隐蔽凹地。凹地中央,竟有一个用树枝和兽皮匆匆搭就的低矮窝棚,棚外还有熄灭不久的火堆残迹。
孩子停下脚步,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才对窝棚方向发出一声模仿夜枭的低鸣。窝棚里传来一阵窸窣响动,随即,一个更加瘦削、脸上带着深刻刀疤、同样穿着破烂北戎皮袍的中年男人探出身来。他眼神锐利如鹰,迅速扫过沈清辞,尤其在看到她隆起的小腹和虽显狼狈却难掩气度的面容时,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对那孩子点了点头,用北戎语快速说了句什么。
孩子转向沈清辞,依旧用生硬的大梁官语:“阿叔说,你真的是那位王妃。里面……有个人,快不行了,阿叔说,只有你或许能救。”
沈清辞没有立刻进去,目光审视着刀疤男人:“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救我?里面的人又是谁?”
刀疤男人显然也懂一些大梁官语,声音沙哑低沉:“我们……是‘白山部’的遗民,不愿跟着王庭打仗送死,逃进山里。里面的人……不是北戎人,是你的族人。几天前,我们的人发现他倒在鬼哭坳外围的山涧里,浑身是伤,还染了那里的毒瘴。我们认出他身上的东西……像是大梁的贵人,就悄悄带了出来。”他顿了顿,看着沈清辞,“我们知道你在北境军中治病救人,是大梁的‘药娘娘’。救他,是想着……或许能换来我们部落一点生机。”
白山部?沈清辞隐约记得,北戎并非铁板一块,由多个部落组成,白山部似乎是其中较小的一支,近年来因王庭压榨和战乱,确实有离散逃亡的传闻。若此人所言属实,他们救下的大梁贵人,会是谁?为何会出现在鬼哭坳附近?难道是萧执派出的探子?
“带我去看。”沈清辞不再犹豫,无论真假,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和可能的转机。
窝棚内光线昏暗,弥漫着血腥、草药和毒瘴特有的甜腥腐败气味。简陋的兽皮垫子上,躺着一个气息微弱的男人。他脸上、身上都有利器划伤和腐蚀性的溃烂,面色青黑,嘴唇发紫,正是严重中毒和伤势恶化的征兆。但即便昏迷不醒,面容被污血和伤痕掩盖,沈清辞仍从他那身虽破损不堪、却隐约能看出质地极佳的玄色劲装,以及腰间一块刻着龙纹、非皇室亲卫不能有的残破令牌上,认出了他的身份——
竟是萧执麾下最神秘、常年隐于暗处执行绝密任务的“龙影卫”副统领,影七!萧执这次潜入鬼哭坳,果然带了最精锐的龙影卫!
他怎么会独自重伤逃出,倒在鬼哭坳外围?萧执和其他人呢?
沈清辞心头狂跳,立刻俯身检查。影七的伤势极重,胸腹有深可见骨的刀伤,似是遭多人围攻所致,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黑紫色,明显带有剧毒。更棘手的是,他体内还盘踞着一股阴寒狂暴的瘴毒之气,正不断侵蚀心脉,与魔疫的秽气相似,却又更加驳杂暴烈,应是长期滞留鬼哭坳毒瘴核心区域所致。
“他昏迷前,可曾说过什么?”沈清辞一边迅速取出金针护住影七心脉,一边急问。
刀疤男人回忆道:“断断续续,只重复几个词……‘坳底’、‘血池’、‘很多怪物’、‘殿下……被引走了’……还有‘石头……发光的石头’。”
坳底血池?很多怪物?殿下被引走?发光的石头?
每一个词都让沈清辞的心沉下一分。鬼哭坳的情况,比预想的更凶险。萧执被故意引开?那他现在是否安全?影七拼死逃出,定是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她必须救活影七!
顾不得自身疲惫和胎动不安,沈清辞集中全部精神。先以金针渡穴,配合身上仅存的“清源灵液”,强行稳住影七即将崩溃的生机,暂时锁住那肆虐的瘴毒。又取出随身携带的解毒丸和针对阴寒毒煞的“回阳散”,用仅存的干净水化开,一点点撬开影七的牙关灌入。
“我需要热水,干净的布,还有……”她看向刀疤男人,“你们在此落脚,附近可有什么特殊的解毒草药?比如叶片呈锯齿状、开蓝紫色小花的‘鬼箭草’,或者根茎像老姜、断面金黄色的‘地不容’?”
刀疤男人眼中闪过讶色,没想到这位大梁王妃对北地草药也如此熟悉,立刻点头:“往东两里,背阴的山崖缝里,有‘地不容’,我们有人认得,这就去采!”
“快!”沈清辞催促,同时让那北戎孩子帮忙生火烧水。
等待的时间里,沈清辞持续用温和的灵膳之力,辅助药力化开,一点点冲刷影七体内的瘴毒。这是个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她额头上很快布满细密的冷汗,小腹的抽痛也再次隐隐传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刀疤男人带着新鲜的“地不容”根茎返回。沈清辞迅速处理,取其汁液混合其他药材,外敷内服双管齐下。地不容性烈,专克阴寒湿毒,药力与影七体内的瘴毒激烈对抗,使他无意识地剧烈颤抖起来,甚至嘴角溢出黑血。
沈清辞不为所动,继续施针引导,眼神专注。她知道,这是排毒的关键。
终于,影七猛地咳出一大口腥臭无比的黑血后,青黑的脸色开始缓缓褪去,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逐渐平稳下来,最致命的瘴毒被暂时压制住了。
沈清辞几乎虚脱,靠坐在窝棚边,微微喘息。腹中的孩子似乎也安静下来。
“他……暂时死不了。”她对紧张的刀疤男人和孩子说,“但伤势太重,需要时间调养。你们救他,又帮我,想要什么?”
刀疤男人看着脸色依旧苍白却眼神清亮的沈清辞,又看看昏迷但气息已稳的影七,沉默片刻,单膝跪地,以手抚胸,用更流利了些的大梁官语郑重道:“王妃娘娘,我们白山部,不想再为贪婪的王庭和那个魔鬼般的‘大梁王爷’(显然指瑞王)卖命,去屠杀无辜,制造怪物。我们只求一块能安静活下去的土地,远离战争和毒瘴。求王妃娘娘,将来若能做主,给我们部落一条生路。”
沈清辞看着他眼中深切的悲愤与渴望,又想到北境因战火和魔疫流离失所的百姓,缓缓点头:“若你们所言属实,且日后不再与大梁为敌,我可承诺,尽力为你们争取一处安身之所。但眼下,你们必须帮我做两件事。”
“王妃请吩咐!”
“第一,尽全力藏好他,并设法照料,直到我或我们的人来接应。第二,”沈清辞目光灼灼,“把你们知道的,关于鬼哭坳、关于北戎王庭和那位‘大梁王爷’的所有事情,尤其是‘坳底’、‘血池’、‘发光的石头’,全部告诉我!越详细越好!”
刀疤男人精神一振,立刻开始叙述。从他口中,沈清辞得知了更多骇人细节:鬼哭坳深处被北戎王庭划为禁地,由那位“大梁王爷”和他的黑袍手下(无疑是指司徒衍的人)掌控,寻常北戎士兵不得靠近。近几个月,不断有抓来的战俘、逃亡的牧民甚至北戎本族的罪人被押送进去,却极少有人出来。偶尔在特定风向时,坳中会传来非人的嚎叫,并有浓烈异香和血色雾气升腾。有胆大的猎人曾远远窥见,坳底似乎有一个巨大的、泛着暗红光芒的池子,池边堆满骸骨……至于“发光的石头”,刀疤男人不确定,但他曾听部落里最老的萨满醉后提过一句古老的传说,说鬼哭坳最深处的“恶魔之眼”旁,有时会诞生一种能吸食生命、散发邪光的“诅咒之石”……
信息拼凑起来,一个更清晰也更恐怖的画面逐渐浮现:鬼哭坳是司徒衍和瑞王在北戎境内最大的“魔疫”培育与试验场,那个“血池”很可能是聚集怨念、培育“香魔”之力的核心!而“发光的石头”,或许就是某种能量核心或阵眼!
萧执被引开,是否就是为了那“血池”或“石头”?他现在是安全探查,还是已经陷入了陷阱?
必须尽快将消息送出去!也必须尽快恢复体力,赶制出“破魔正气膳”,前线等不起!
就在沈清辞强打精神,准备询问是否有隐秘路径能尽快联系上黑石峪或后方营地时,窝棚外放哨的北戎孩子突然压低声音急道:“阿叔!有人往这边来了!很多!不是刚才那些追兵……脚步很重,还有……金属摩擦的声音!”
刀疤男人脸色一变:“是王庭的巡山队!他们怎么会搜到这里?!”
沈清辞心念急转,是瑞王调动了北戎王庭的军队扩大搜索范围?还是他们这个临时藏身点本就并不绝对安全?
“带他躲到更深处!快!”她果断对刀疤男人道,自己则迅速将痕迹稍作处理,握紧了药粉和匕首。
然而,外面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已迅速逼近,听声音,至少有二三十人,正呈扇形向凹地包围过来。突围已不可能!
刀疤男人和孩子焦急地看着她,影七也无法移动。
沈清辞背靠岩石,目光扫过逼近的火把光芒,深吸一口气。难道真要绝境于此?
千钧一发之际,松林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奇异而尖锐的、仿佛无数鸟类同时振翅的声响!紧接着,一片“黑云”般的影子凌空扑下,精准地袭向那些手持火把的北戎巡山队!
“啊!什么东西!”
“是鸟!不对!是蝙蝠!好多!”
“我的火把!”
惊呼声、扑打声、火把坠地声瞬间乱成一团。趁此混乱,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凹地,一把抓住沈清辞的手臂,低喝:“走!”
是凌风!
他竟然在这个关头找来了!
“影七在那边!”沈清辞急道。
凌风目光一扫,已然明了,对惊愕的刀疤男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上,另一只手已扶住沈清辞,身形如电,向着与北戎巡山队混乱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刀疤男人咬牙背起昏迷的影七,拉着孩子,紧随其后。
凌风显然对这片地形也下过功夫,专挑最崎岖难行之处,很快便将身后的嘈杂甩远。直到确认暂时安全,他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溪边停下。
“王妃,您没事吧?”凌风气息微乱,眼中满是后怕与庆幸,“属下接到营地遇袭消息,便知中计,立刻带人沿路搜寻,幸好遇到您之前洒下的药粉痕迹,又发现了北戎巡山队的异常调动,这才……”
“我没事。”沈清辞摆摆手,急问,“殿下呢?黑石峪战况如何?影七拼死带回消息,鬼哭坳内有‘血池’和‘发光石头’,殿下可能被故意引开了!”
凌风脸色骤变:“属下与殿下约定,每隔两个时辰以特定方式联络一次。但上一次联络……已超过三个时辰,毫无回音!属下正要带人冒险深入接应,便接到了营地急报!”
萧执失联了!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最坏的预感似乎正在应验。
而就在这时,她怀中的那枚感应玉符,原本微弱的灼热感,突然变得无比滚烫,随即,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再无任何反应!
玉符……碎了?还是被彻底屏蔽、摧毁了?
萧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