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符的彻底沉寂,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了沈清辞四肢百骸的血液。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而后又猛地沉入无边寒渊的声音。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那枚失去感应的玉符捏碎。
凌风显然也注意到了玉符的异状,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影七重伤濒死带回的警示,殿下超时失联,玉符彻底失效……这一切都指向那个最令人恐惧的可能性——鬼哭坳内,有远超预期的危险,而萧执,很可能已深陷其中!
“王妃……”凌风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身后的几名玄甲卫精锐,同样面如死灰,却又死死咬紧牙关,眼中燃烧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沈清辞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因疲惫和担忧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压下。哀恸与慌乱救不了人,只会将所有人拖入绝境。
“玉符失效,不一定代表殿下……”她顿了一下,终究无法说出那个字眼,“可能只是被某种力量屏蔽或破坏了联系。影七能逃出来,说明并非全无生机。凌风,你将影七和这两位白山部的朋友,安全送回营地,交给陈将军,务必妥善安置、救治。影七醒了,立刻问清他看到的一切,尤其是殿下被引往的具体方向和坳底‘血池’、‘发光石头’的细节!”
“王妃,那您……”凌风急道。
“我跟你一起,去鬼哭坳。”沈清辞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
“不可!”凌风与刀疤男人几乎同时出声。刀疤男人急切地用北戎语夹杂着生硬官话:“王妃!那地方去不得!毒瘴、怪物、还有那些黑袍魔鬼!您还有孩子!”
凌风更是单膝跪地:“王妃!属下万死!殿下临行前严令,无论发生何事,必须确保您与腹中小主子的绝对安全!鬼哭坳已成魔窟,属下带人拼死进去寻找殿下便是,您绝不能涉险!”
沈清辞看着他,又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那里,孩子似乎也感应到母亲激烈的心绪,轻轻动了动,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因为有孩子,我才更要去。凌风,你想想,瑞王与司徒衍处心积虑,他们的目标从来不只是北境军防,更是药祖传承与我腹中灵胎。若殿下真有不测,下一个目标会是谁?我留在看似安全的营地或后方,就真的安全吗?瑞王既能派人混入营地投毒,能在半路设伏,难道不能有其他后手?”
她目光扫过众人:“唯有进入鬼哭坳,找到殿下,或者至少弄清那里的真相,打断他们的布局,我们所有人,北境,乃至大梁,才有一线生机。我的医术与药膳之力,或许正是深入毒瘴、应对魔疫的关键。而你们,”她看向刀疤男人和孩子,“对地形和北戎内部的了解,是向导。我们需要合作。”
刀疤男人沉默,脸上刀疤微微抽搐,最终重重点头:“王妃说的是理。我们白山部,也不想再活在王庭和魔鬼的阴影下。我带路!我知道几条连王庭巡山队都不清楚的险径,可以绕开大部分岗哨,接近鬼哭坳外围。但坳内……我们也没进去过,只能到边缘。”
“足够了。”沈清辞看向凌风,“我知道殿下的命令。但此刻,命令需变通。你若强行送我回营地,我便自行前往。你选。”
凌风额头青筋跳动,内心天人交战。王妃所言句句在理,殿下情况不明,王妃留在后方确实未必安全,而她的能力……或许真是破局唯一希望。可是那鬼哭坳……他猛地一咬牙,重重叩首:“属下……遵命!但请王妃答应,一切行动,必须听从属下安排,若有任何不可控危险,属下拼死也会将您送出来!”
“好。”沈清辞颔首,随即不再浪费时间,“立刻行动。凌风,派两人护送影七和这位小兄弟回营,沿途留下我们特有的暗记。其余人,轻装简从,只带必备兵刃、药物、三日干粮和水。这位……”她看向刀疤男人。
“我叫巴图。”刀疤男人道。
“巴图向导,请带我们走最隐秘、最快的路径。路上,我需要你详细告诉我鬼哭坳周边地形、风向变化规律、以及你们所知的任何关于毒瘴和怪物的特征。”
一行人迅速行动起来。沈清辞将身上大部分药材和那瓶未完成的“破魔正气膳”精华交给护送影七的玄甲卫,只留下应急药品、几包特殊药粉、金针和那把匕首。她将萧执那件玄色狐裘大氅紧了紧,遮住身形。
巴图果然对山林极其熟悉,他带着众人并非直线往鬼哭坳方向,反而先向东北迂回,穿行于密林深涧,避开所有可能设卡的山口和猎道。路上,他低声讲述:鬼哭坳三面环山,只有西侧一个狭窄入口,常年被灰绿色毒瘴笼罩,瘴气随日出日落和风向有浓淡变化,正午和特定风向时最淡,但即便最淡时,普通人吸入过多也会头晕目眩;夜间和某些特定天气,瘴气会变成诡异的粉红色,伴有异香,那时连鸟兽都会狂躁逃离。所谓的“怪物”,他们只远远见过轮廓,比常人高大,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不惧普通刀箭,似乎对声音和活人气息格外敏感……
沈清辞默默记下,心中不断推演。毒瘴需避瘴药物,她备有的“清心辟瘴丸”和“烈阳草粉”或可一用;怪物畏阳惧神,改良的“炽阳散”和“乱神散”需合理搭配;最关键的是,必须找到萧执,并破坏那个“血池”或“发光石头”……
路途艰险,沈清辞咬牙坚持,腹中孩子似乎也明白此刻情势,异常安静。凌风等人更是全神戒备,如临大敌。
约莫两个时辰后,穿过一片弥漫着淡淡腐朽气味的枯木林,巴图示意众人潜伏下来,指着前方一道被灰蒙蒙雾气笼罩、两侧山崖如同恶鬼獠牙般对峙的狭窄山口,低声道:“那就是鬼哭坳的西入口。平时有北戎兵守着,但今天……好像人不多?”
众人凝目望去,雾气缭绕中,山口处只有零星几点火把,守卫身影稀疏,且似乎有些漫不经心,与巴图之前描述的森严截然不同。
凌风蹙眉:“莫非真有变故?殿下他们……”
话音未落,坳内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地底岩浆翻涌般的巨响!整个地面都微微震颤了一下!紧接着,那灰蒙蒙的雾气剧烈翻腾起来,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变红,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浓烈血腥、甜腻异香和纯粹邪恶的气息,如同潮水般从山口喷涌而出!
“不好!是血瘴!快退!”巴图脸色剧变,急声喝道。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后撤的瞬间,沈清辞怀中的某样东西——不是玉符,而是那枚得自药祖秘藏、一直沉寂的碧绿色“灵膳印”本体,突然自主地、前所未有地灼烫起来,并非警示,更像是一种……强烈的共鸣与牵引!
与此同时,翻腾的血色雾气中,一点璀璨夺目的、仿佛凝聚了星辰之力的清冷银光,猛地刺破瘴雾,一闪而逝!那光芒的气息,沈清辞绝不会认错——
是萧执的剑气!他还在战斗!而且,就在那“血池”或“发光石头”附近!
“他在里面!他还活着!”沈清辞脱口而出,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凌风等人也看到了那抹剑光,精神大振。
“王妃,血瘴太凶,不能硬闯!”巴图焦急道。
沈清辞看着手中灼烫的灵膳印,又看看那翻涌的血雾和依稀可见的剑光残影,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灵膳印对“香魔”之力有感应和克制,对这片至秽之地诞生的邪物,是否也有奇效?或许,这枚传承之印,不仅是钥匙,也是……盾牌,甚至武器?
她深吸一口气,将灵膳印紧紧握在掌心,那股灼烫感顺着经脉蔓延,非但没让她不适,反而奇异地驱散了周遭血瘴带来的阴冷窒息感。
“凌风,巴图,把你们身上所有烈阳草粉、雄黄粉、还有我给的药粉,全部混合,用布巾浸透溪水后裹住口鼻。灵膳印或许能护住我们短时间穿过外围瘴气!”沈清辞语速飞快,“入口守卫松懈,必有原因,或许是里面变故吸引了注意力。这是我们进去的唯一机会!找到殿下,破坏核心,否则等血瘴完全爆发或他们完成什么仪式,一切就晚了!”
凌风看着沈清辞决绝的眼神,知道再无转圜余地。殿下在苦战,王妃要赴险,唯今之计,只有拼死一搏!
“准备!”凌风低吼,玄甲卫迅速动作。
巴图一咬牙,也将身上一些北戎萨满给的、不知有没有用的辟邪药草贡献出来。
混合药粉的湿布捂住口鼻,苦涩辛辣的气味直冲脑门。沈清辞将灵膳印贴在胸前,碧绿光华微微透出衣衫,形成一个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护罩。
“走!”
一行人如同离弦之箭,借着地形和越发浓重、反而干扰视线的血雾掩护,冲向那魔鬼獠牙般的山口。零星守卫果然反应迟钝,轻易被解决。
冲入山口的刹那,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腥邪气扑面而来,即便有药巾和灵膳印微光护体,众人仍觉头晕目眩,气血翻腾。眼前是一个向下倾斜的、布满嶙峋怪石和扭曲枯木的巨大山谷,谷底深处,暗红光芒冲天而起,将翻滚的血雾映照得如同修罗炼狱!而在那红光最盛处,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池子轮廓,池边人影绰绰,激烈的金铁交鸣与怒吼声不断传来!
其中一道纵横捭阖、宛若游龙的银色剑光,在无边血暗之中,是如此醒目而顽强!
萧执!
沈清辞一眼就锁定了他。他正被至少十几个眼冒红光、身形魁梧、动作却迅猛如鬼的“怪物”,以及数名黑袍人围攻,且战且退,似乎想靠近血池中心某物,却被死死缠住,身上已见多处血迹!
而在血池正上方,一块悬浮的、约莫人头大小、不断向外喷射着暗红与惨绿交织光流的棱形晶体,正缓缓旋转着,每一次转动,都引动下方血池翻涌,谷中邪气便浓郁一分!那便是“发光的石头”?不,那更像是一个邪恶的“心脏”!
更让沈清辞瞳孔骤缩的是,血池旁一处高台上,瑞王萧锐正负手而立,面带狂热而残忍的笑意,观看着下方的厮杀。他身边,还站着一名全身笼罩在浓郁黑雾中、只露出一双闪烁着暗金邪芒眼睛的黑袍人——司徒衍!或者说,是他的一个重要分身或化身!
他们的目标,果然是萧执,以及……借这场厮杀和血池之力,完成最后的仪式?
必须阻止他们!
沈清辞心念急转,正欲与凌风商量如何突入接应,斜刺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右侧一片怪石后,涌出数十名眼泛红光、手持利刃的“怪物”,以及更多的北戎士兵,竟是从侧翼包抄了过来!他们早就埋伏在这里!
“保护王妃!”凌风目眦欲裂,玄甲卫瞬间结阵。
然而,敌人数量远超预计,且那些“怪物”极难对付。更要命的是,高台上的司徒衍化身,似乎察觉到了这边入口的动静,那双暗金邪眸,穿透血雾,遥遥地、精准地锁定在了被众人护在中间的沈清辞身上。
一个沙哑、非男非女、充满无尽贪婪与恶意的声音,直接在沈清辞脑海响起:
“容器……灵胎……终于,亲自送上门来了……”
随着这声音,沈清辞骇然发现,自己掌心的灵膳印,光芒猛地一涨,竟不受控制地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碧光,朝着血池上方那枚邪异晶体直射而去!
而那晶体,也同时爆发出恐怖的吸力,目标——正是沈清辞和她腹中的孩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