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膳印的光晕在粘稠如实质的黑暗压迫下，剧烈地明灭着，如同风中残烛。半径不足一丈的净化领域边缘，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是生机与死寂、净化与污染激烈对抗湮灭的声音。光晕之外，无数扭曲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红光的身影在黑暗中无声游弋，它们曾是戍边的将士、运送粮草的民夫、救死扶伤的医者，如今却成了“永夜瘴”操纵的行尸走肉，散发着纯粹的恶意，不断试图扑入这微弱的光明领域。
萧执将沈清辞紧紧护在怀中，她的身体冰凉，呼吸微弱，全部的意志仿佛都用于维持灵膳印这最后的屏障和指引方向。他一手持剑，剑身上沾染的晶体碎片邪毒与“永夜瘴”的阴寒气息交织，让这柄神兵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凌风等十名死士围在四周，背靠着背，刀剑向外，每个人的眼神都如同淬火的寒铁，即便面甲下的脸庞已被黑暗侵蚀带来的冰霜覆盖。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脚下是粘腻的、仿佛浸透了鲜血与绝望的焦土，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又似踩在无数濒死者的心脏上。黑暗不仅吞噬光线与声音，更在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人的神智，低语般的怨恨、幻象般的惨景，持续冲击着众人的意志。若非灵膳印光晕的净化与萧执等人铁石般的信念，寻常人踏入此地片刻便会心智崩溃，沦为新的怪物。
“左前……三十步……绕过那片歪倒的营车……”沈清辞紧闭着眼，全靠灵膳印与这片被污染土地下残存的、极其微弱的“脉络”感应，以及腹中胎儿对那邪恶核心本能的排斥，来指引方向。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地在每个人心头响起。
萧执毫不犹豫，依言前行。光晕移动，立刻引来周围黑暗中怪物更疯狂的扑击。它们不惧刀剑，即便被斩断肢体，伤口处也会涌出黑气，继续蠕动攻击。
“不要纠缠！击退即可！前进！”萧执厉喝，剑气纵横，不再追求斩杀，而是以磅礴的力道将扑来的怪物震开。凌风等人同样如此，组成紧密的阵型，艰难却坚定地向着营地中心推进。
越往深处，黑暗越发浓重，灵膳印的光晕被压缩得仅有几步范围，沈清辞的脸色也越发苍白，嘴角不断有血丝渗出。腹中的胎儿似乎也到了极限，传递出的波动变得时断时续。
“就在……前面……”沈清辞忽然猛地睁开眼，瞳孔中倒映出一片令人心悸的景象。
原本中军大帐的位置，此刻已被一个巨大的、不断鼓胀收缩的漆黑肉瘤所取代！肉瘤表面流淌着暗红与惨绿交织的粘液，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在皮层下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哀嚎。肉瘤中心，一颗拳头大小、仿佛由最纯粹黑暗凝聚而成、却又向内坍缩着暗红星芒的核心，正如同心脏般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引动整个“永夜瘴”黑暗的潮汐，向外扩散着更深的绝望与死寂！
这，就是“永夜瘴”的源头核心！它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土地上所有战死的、病亡的、被献祭的生灵残魂与怨念，转化为这吞噬一切的黑暗！
而在肉瘤下方，一个身影盘膝而坐，周身笼罩着稀薄了许多、却依旧顽固的黑雾，正是司徒衍残存的最后一点本源意识！他竟将自己与这“永夜瘴”核心部分融合，妄图以此苟延残喘，甚至借助核心之力重生！
“你们……终于来了……”司徒衍的意识发出模糊而怨毒的波动，“正好……成为这‘永夜之心’最后的祭品……尤其是你……药祖的传人……完美的容器……”
肉瘤剧烈蠕动，数条由粘稠黑暗凝聚而成的、末端带着利齿的触手，猛地向萧执一行人刺来！同时，周围所有的怪物发出整齐的尖啸，发疯般涌上！
“凌风！挡住它们！”萧执暴喝，将沈清辞往身后安全处一推，挺剑迎向那最粗大的几条核心触手！剑光与黑暗触手碰撞，爆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与能量乱流，萧执浑身剧震，旧伤迸裂，新添伤口，却半步不退！
凌风等人怒吼着结阵，死死挡住潮水般涌来的怪物，为萧执和沈清辞争取最后的空间与时间。
沈清辞踉跄站稳，望着那可怖的肉瘤核心和司徒衍的残魂，又看看正拼死奋战的萧执和同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知道，自己或许只有一击之力，这一击之后，灵膳印可能彻底崩毁，自己与孩子也……但，没有选择了。
她双手交叠，轻轻按在隆起的腹部，闭上了眼睛。心神彻底沉入灵膳印那布满裂痕的核心，沉入腹中那缕微弱却无比纯净的生命波动。
“药祖在上，弟子沈清辞，今日借传承之印，禀天地生生之德，祈佑我腹中赤子。”她于心中默念，不再是对抗，而是沟通、是请求、是献上自己与孩子所有的信念与力量，“以我之魂为引，以胎之纯为薪，请印中祖灵，燃尽污秽，涤荡乾坤！”
“清辞！不要！”激战中的萧执似乎感应到什么，骇然回头。
然而，已经晚了。
沈清辞怀中的灵膳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不再是碧绿，而是化作一种纯净无比、仿佛凝聚了天地初开第一缕生机的白金色！印玺上所有的裂痕在这一刻全部亮起，如同燃烧的纹路！
与此同时，她腹中那一直微弱的淡金光晕，猛然收缩，然后顺着她的经脉，与灵膳印的白金光华彻底融合！一股庞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净化意志的磅礴能量，以沈清辞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能量所过之处，浓稠的黑暗如同春阳下的积雪，迅速消融、退散！那些被污染的怪物动作僵住，眼中的红光熄灭，干瘪的躯体如同沙雕般随风化作飞灰！连那疯狂攻击的黑暗触手，也在这白金光华的照耀下发出“嗤嗤”怪响，迅速萎缩、断裂！
“不——！这不可能！这是什么力量？！”司徒衍的残魂发出绝望的尖叫，他感到自己与“永夜之心”的联系正在被这纯粹到极致的生机之力强行斩断、净化！
白金光华如同涟漪，迅速扩散，最终尽数汇入沈清辞高举的双手之间，凝聚成一支看似无形、却仿佛能刺破一切虚妄与邪恶的白金色光矢！光矢的尖端，一点更凝练的翠意（药祖最后的烙印）与淡金（灵胎本源）交融旋转。
沈清辞脸色透明如琉璃，仿佛随时会碎裂消散。她用尽最后力气，将目光锁定那搏动着的黑暗核心，以及其下司徒衍惊骇欲绝的残魂。
“以药祖之名，以新生之愿——净！”
白金光矢离手，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感知，直射“永夜之心”！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光矢没入黑暗核心的刹那，那不断搏动的核心骤然停滞。紧接着，纯粹的白金光华从内部迸发出来，瞬间充满整个核心，然后向外辐射！
咔嚓……嘣！
黑暗核心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晶，从内到外，寸寸碎裂、崩解！连同其下司徒衍那最后一点残魂，也在无尽光明的净化中，发出一声短促至极的惨嚎，彻底烟消云散，再无丝毫痕迹。
核心崩毁的连锁反应席卷整个“永夜瘴”！覆盖营地的浓稠黑暗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蒸发，露出下方满目疮痍却不再有诡异活性的焦土。天空中，那吞噬光明的力量消失，星光与即将破晓的天光，重新洒落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
黑暗彻底褪去，营地废墟显现。幸存的（未被完全转化）少数将士和民夫茫然地从藏身处走出，望着重现光明的天空和周围倒伏的怪物尸骸，恍如隔世。
萧执拄着剑，浑身浴血，却第一时间冲向了力竭向后倒去的沈清辞，在她倒地前将她紧紧接住。
“清辞！清辞！”他颤抖着呼唤，感受到她微弱却依旧存在的心跳，看到她手中那枚灵膳印彻底失去了所有光泽，化作一块布满裂痕的普通古玉，而她的腹部，那层淡金光晕也完全内敛，归于平静，但一种蓬勃的、健康的生命气息，正从中稳稳传来。
孩子……保住了。
沈清辞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萧执焦急的脸和破晓时分天际的第一缕霞光。她极轻、极缓地，勾起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气若游丝：“天……亮了……”
说完，便彻底陷入深沉的昏睡，但眉宇间再无痛苦，只有安宁。
三个月后，京城，摄政王府。
时已深秋，园中丹桂犹有余香。沈清辞坐在铺着厚软垫子的廊下，身上盖着萧执的玄色大氅，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气色已然红润许多。她怀中抱着一个裹在锦绣襁褓里的婴孩，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粉嫩，眉眼间依稀可见父母的影子。
那日北境绝地反击，摧毁“永夜瘴”核心后，萧执立即集结北境剩余力量，联合白山部等不愿再战的北戎部落，以雷霆之势反击群龙无首的北戎王庭，迫使其签订城下之盟，承诺永不南犯，并交出逃亡途中被部下反弑的瑞王萧锐尸首。北境危机，至此彻底解除。
萧执护送昏迷的沈清辞回京，皇帝亲自出迎，厚赏三军，抚恤亡者。沈清辞因灵力与心神损耗过巨，昏睡了足足一月方醒，又精心调养两月，才渐渐恢复。灵膳印虽失其神异，化为凡玉，但药祖传承已在她心中，更因北境一役的生死淬炼，她对药膳与医道的领悟达到了全新的境界。腹中孩儿历经磨难，反而越发健壮，于半月前平安降生，是个男孩，皇帝亲自赐名“萧宸”，取“北辰星拱，宸极永固”之意。
“王妃，苏婉掌柜从南边来信了，说是咱们‘沈记’在江南的第一家分号开张了，生意好得不得了，特地送来了新制的秋日养生茶包和方子。”侍女捧着信笺和包裹，笑盈盈地走来。
沈清辞微笑着接过。即便经历了如此风波，她的事业也未曾停滞。京城的“养生堂”已成贵族风尚，药膳理念深入人心。她编写的《沈氏药膳初窥》已刊印发行，惠及百姓。当初跟着她的那些人，苏婉、陈铁山（因功擢升）等，也都各得其所。就连白山部，也在北境划得了一片水草丰美的土地安居，巴图还成了部落与官府沟通的使者。
“王爷下朝回来了。”侍女又道。
话音未落，萧执已踏着落叶走来。他卸去了摄政王之职，只保留了亲王爵位，言道“天下已定，当与王妃共享安闲”。此刻他一身常服，少了沙场的肃杀，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润，只是看向沈清辞与孩子时，眼底的柔光一如既往。
他自然地坐到沈清辞身边，先看了看熟睡的儿子，然后握住她的手：“今日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好多了。”沈清辞靠着他，“只是灵膳印……终究是毁了。”她看向一旁锦盒中那枚布满裂痕的碧玉，略有怅然。
萧执揽住她的肩，温声道：“印虽毁，道长存。药祖济世之心，你的双手，宸儿的未来，便是它最好的延续。”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何况，它救了你，救了宸儿，救了北境万千生灵，已然功德圆满。”
沈清辞闻言，心中那点怅然散去，化作暖意。是啊，传承的意义，本就在于延续与发扬。
怀中，小萧宸似乎感应到父母的气息，小嘴吧嗒了一下，无意识地抓住了沈清辞的一缕头发。
阳光透过廊檐，暖融融地洒在一家三口身上，园中安宁静好。
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沈记”新出的桂花茯苓糕大约又排起了长队。更远的北方，冰雪即将覆盖曾经的战场，新的生机正在冻土下悄然孕育。
（正文完）
【后记钩子】
许多年后，已能满院子撒欢的小世子萧宸，某日从母亲妆匣最底层翻出了那枚布满裂痕的碧玉。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玉上，那些裂纹深处，似乎有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翠芒，轻轻闪烁了一下，仿佛沉眠的古老意识，对新生代的触碰，发出了一声无人听见的、欣慰的叹息。
而遥远的、无人知晓的时空缝隙中，一缕极其虚弱的暗金残念，附着在某件流落异域的北戎古器上，微微波动，似有不甘，又似在等待着下一次，不知何年何月的复苏契机……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