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拍打沙滩的声音很轻,像垂死者的叹息。
萧瑟趴在冰冷的黑色沙滩上,右脸贴着沙粒——那些沙粒不是常见的黄白色,是焦黑的、像被火烧过又冷却的灰烬。每一次潮水涌上来,都会带来刺骨的寒意,不是温度低,是那种能渗透骨髓的“存在寒意”。就像这海水不是在冲刷沙滩,是在冲刷现实本身,要把一切不属于这里的东西都洗掉。
他试着动了下手指。
指尖在沙粒里抠出五道浅沟,然后整条手臂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左眼彻底报废了,眼球在血痂下萎缩成一团僵硬的肉块,连疼痛都感觉不到。右眼的视野里,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层不断变幻的、油腻的光晕在缓缓流转。
最糟的是身体内部。
胸口那颗双心融合的混沌核心,在强行撕开空间隧道后,已经缩小到指甲盖大小,像一颗过度放电的电池,只能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经脉里空空如也,之前涌入的地脉和星辰之力已经耗尽,现在流动的是他最后一点生命力——像快要见底的沙漏,每一粒沙的流逝都能清晰感知。
但他还得爬起来。
因为沙星还压在背上。
少年的尸体已经僵硬得像块石头,胸口那个被沙海之心修复的伤口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七彩晶痂——那是规则之力残留的痕迹。萧瑟能感觉到,沙星神魂深处那枚传承烙印,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还有一天半。
不,可能更短。在归墟之眼这种地方,时间流速是混乱的,沙漏的计时可能不准。
萧瑟用右肘撑地,一点点把自己从沙子里拔出来。每动一下,全身的关节都发出咯咯的响声,像生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他翻过身,仰面躺在沙滩上,大口喘气——吸入的空气里带着浓重的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虚无”感,像在呼吸真空。
歇了十息。
不能再多了。
萧瑟挣扎着坐起来,把沙星的尸体从背上解下,平放在身边。然后他开始检查自己还剩什么。
右手手心,沙海之心的金色沙粒已经暗淡无光,只剩一点微弱的温热感。左手手心,星辰之心的银白光芒也几乎熄灭,像快没电的萤火虫。
胸口那点混沌核心,勉强维持着心跳。
怀里,星无痕的戒指还在,表面的星辰纹路偶尔会闪一下微光。
还有母亲留下的那点生命本源暖意,在心口位置,像冬天里最后一点余烬。
就这些。
靠这些,要在这片号称“万物归墟”的绝地,找到三百年前跳进来的母亲,还要救活沙星,还要对抗七十二时辰后就会追来的“清理者”部队。
萧瑟突然笑了。
笑得咳出血来——血是暗红色的,里面混着细小的七彩光粒,那是规则之力反噬的征兆。
“真他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
然后他闭上眼睛,不是放弃,是集中全部感知,去感应这片天地。
归墟之眼外围的规则是碎裂的。这是他在上次来时就发现的事——空间不稳定,时间流速混乱,连基本的物理定律都会随机失效。比如刚才那道潮水,涌上来的速度明显比退下去慢了三倍,这不合理,但在这里合理。
在这种地方找人,靠眼睛没用,靠神识也容易被混乱的规则干扰。
只能靠共鸣。
母亲星璃跳进归墟之眼时,体内携带着归墟之种的规则特性。而萧瑟现在胸口那颗混沌核心,融合了沙海之心和星辰之心,本质上也是“真实界碎片”的一种形态。如果母亲还在这里,如果她还残留着任何一点归墟之种的气息
萧瑟深吸一口气,右手按在胸口。
不是调动力量——他没力量可调了。是“点燃”。
点燃胸口那点混沌核心最后的光芒。
就像在黑暗中划亮一根火柴,用那点微光,去吸引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另一簇火苗。
混沌核心开始发光。
很微弱,灰白色的光,像黎明前最暗淡的天色。光芒透过皮肉,在萧瑟胸口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斑,随着心跳明灭。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萧瑟感觉自己快撑不住时,某个方向,传来了回应。
不是声音,不是光。
是“感觉”——就像在绝对安静的房间里,突然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远,但确实存在。
萧瑟猛地睁眼,右眼死死盯住那个方向。
东北方,约三百丈外,黑色海面与暗红天空的交界处,那里的空间结构有明显的“扭曲”。不是视觉上的扭曲,是规则层面的“不自然褶皱”,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抚平的纸,留下了细微的折痕。
就在那片褶皱的中心,萧瑟感应到了极其微弱的、属于母亲的气息。
不,不完全是气息。
是“痕迹”。
就像一个人走过雪地会留下脚印,星璃当年跳进归墟之眼时,她的归墟之种也在这片混乱的规则中,留下了独特的“污染轨迹”。三百年过去了,轨迹已经淡到几乎消散,但对同样拥有归墟规则的萧瑟来说,就像黑夜里萤火虫留下的光轨,勉强还能追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找到了。”萧瑟喃喃道。
他重新背起沙星,用布带把尸体死死固定在背上——这次打了死结,因为接下来可能要涉水。
然后,他朝着东北方,迈出了第一步。
脚踩进海水里的瞬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不是冷,是“消解”——萧瑟能清晰感觉到,这海水在缓慢消解他的存在感。不是腐蚀肉体,是从规则层面,把他“属于主世界”的属性一点点剥离。
就像把一张彩色照片泡进漂白剂,颜色会慢慢褪去。
不能久留。
他加快脚步,沿着海岸线向前走。海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对抗海水的阻力和那种诡异的消解感。背上的沙星越来越重,不是尸体变重了,是萧瑟的体力在快速流失。
一百丈。
两百丈。
两百五十丈——
就在距离那片规则褶皱只剩五十丈时,异变突生。
海水突然沸腾了。
不是冒泡,是从海底深处涌出无数道黑色的、像墨汁一样的浓稠液体。那些液体迅速在海面上扩散,所过之处,连暗红色的天光都被吞噬,变成纯粹的黑暗。
而从黑暗里,缓缓浮起了东西。
不是活物,是某种介于实体和虚影之间的存在。它们有人形,但轮廓模糊,表面不断流淌着黑色的液体,像融化的蜡像。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五官,只有三个空洞——两个眼眶,一个嘴巴,里面是更深邃的黑暗。
萧瑟停下脚步,右眼的规则视野疯狂报警。
这些不是蚀渊的污染造物,也不是归墟之眼自然生成的怪物。
是“记忆残渣”。
归墟之眼会吞噬一切坠入其中的存在——不仅是肉体,连记忆、情感、甚至存在痕迹都会吞噬。但这些被吞噬的东西不会完全消失,会在归墟之眼的规则海洋里沉淀、发酵,最终凝聚成这种没有自我意识、只有本能吞噬欲望的“残渣”。
它们感应到了萧瑟身上“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感应到了沙星尸体里那点即将熄灭的生命烙印。
于是,它们浮上来了。
数量很多。
萧瑟粗略扫了一眼,至少有三十个。它们从沸腾的黑色海水中缓缓站起,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会在海面留下一个黑色的脚印,脚印边缘的空间会出现细微的扭曲——那是它们身上携带的“被吞噬者怨念”在污染现实。
不能硬拼。
以现在的状态,别说三十个,三个都够呛。
萧瑟环顾四周。
左侧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洋,右侧是陡峭的、布满焦黑岩石的悬崖。前方被记忆残渣堵死,后方来时的沙滩已经隐没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
没有退路。
除非
萧瑟的目光,落在了悬崖上。
那些焦黑的岩石表面,有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很浅,很旧,但确实是开凿出来的台阶,一路向上,通往悬崖顶端。
是谁在这里开凿台阶?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星璃。
三百年前,她跳进归墟之眼,一定也遇到了这些记忆残渣。她不可能在海上和它们纠缠,所以选择在悬崖上开出一条路。
那些台阶,就是她留下的路标。
“娘”萧瑟低声念了一句,然后转身,冲向悬崖。
记忆残渣们发出无声的嘶吼——虽然没有声音,但萧瑟能感觉到空气在震颤。它们开始加速,黑色的身体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道粘稠的轨迹。
萧瑟冲到悬崖下,伸手抓住第一块凸出的岩石。左手已经废了,使不上力,只能用右臂和双腿的力量向上攀爬。背上的沙星尸体像铅块一样往下坠,布带勒进肩膀的皮肉里,血渗出来,染红了衣服。
但他没停。
一级,两级,三级
悬崖不算太高,约莫二十丈。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像在爬一座高山。每一次发力,都感觉肌肉在撕裂,骨骼在哀鸣。混沌核心的光芒越来越暗,像风中残烛。
爬到一半时,下面的记忆残渣已经聚集在悬崖底部。它们没有攀爬的能力,但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攻击——从空洞的眼眶和嘴巴里,喷出黑色的、由怨念凝聚的丝线。丝线像触手一样向上延伸,试图缠住萧瑟的脚踝。
萧瑟低头看了一眼,右腿发力,蹬碎了一块松动的岩石。碎石落下,砸断了最先伸上来的几根丝线。但更多的丝线涌了上来。
他咬紧牙关,加快速度。
十五丈。
十六丈。
十七丈——
左脚踩的一块岩石突然碎裂。
萧瑟身体一歪,差点掉下去。右手死死抠住岩缝,指甲崩裂,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背上的沙星尸体滑向一侧,重心失衡。
千钧一发之际,左臂——那条废掉的手臂——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萧瑟控制的,是本能,或者说是残留在左臂肌肉记忆里的某种反应。手臂像有自己的意识般,猛地伸出,五指如钩,抠进了上方的另一道岩缝。
稳住了。
萧瑟喘着粗气,冷汗混着血水从额头流下,糊住了右眼。
他甩了甩头,继续向上。
最后三丈。
两丈。
一丈——
右手终于够到了悬崖边缘。
萧瑟用尽最后力气,把自己和沙星拖了上去。
然后瘫倒在悬崖顶端的平地上,像条离水的鱼,张大嘴却喘不过气。肺部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右眼视野里,天空在旋转,暗红色的光晕像万花筒般变幻。
但他成功了。
悬崖下面,那些记忆残渣还在嘶吼,但黑色丝线够不到这么高,它们只能在底下徘徊,像一群饿极的狼围着树下的猎物。
暂时安全了。
萧瑟躺了半刻钟,才勉强恢复一点力气。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向四周。
悬崖顶端是一片不大的平台,约莫十丈见方。平台中央,有一个用焦黑石块垒成的简易祭坛——真的是简易,就是几块石头堆在一起,上面刻着一些已经模糊的符文。
而祭坛前,跪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骷髅。
骷髅穿着破烂的白色长裙——虽然破损严重,但能看出是女式。骨骼表面泛着淡淡的七彩光泽,那是长期暴露在归墟规则下产生的异变。骷髅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掌心捧着一颗跳动的光球。
光球不大,只有鸡蛋大小,表面流转着灰白色的混沌光芒。
和萧瑟胸口的混沌核心,同源。
“娘”萧瑟的声音在颤抖。
他踉跄着走过去,跪在骷髅面前。
骷髅没有反应,但掌心的光球感应到了萧瑟的存在,突然亮了起来。光芒中,浮现出一段残缺的影像——
星璃跳进归墟之眼的瞬间,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吞噬。因为她体内有归墟之种,那是归墟规则的一部分,归墟之眼“认”她。
但她也出不去。
归墟之眼就像一个单向的过滤器,只进不出。她在里面游荡了三百年,用归墟之种的力量勉强维持着神智,同时寻找出路。直到一百年前,她发现了这个地方——归墟之眼外围规则相对稳定的一个“锚点”。
她在这里建了祭坛,试图用归墟之种的力量,打开一条通往外界的临时通道。
她失败了。
归墟之种的力量耗尽,她的生命也走到尽头。但在最后一刻,她没有让归墟之眼吞噬自己,而是用最后的力量,把归墟之种的“核心数据”剥离出来,凝聚成这颗光球。
然后,她跪在祭坛前,用身体保护着这颗光球,等了三百年。
等一个能带走它的人。
等她的儿子。
影像消散。
光球从骷髅掌心飘起,缓缓飞到萧瑟面前,然后融入了他的胸口。
和他那颗即将熄灭的混沌核心,合二为一。
新的核心成型了。
不再是灰白色,是纯粹的、不断变幻的混沌色。内部隐约能看见三个光点在旋转——金色(沙海)、银白(星辰)、灰白(归墟)。
三心融合。
萧瑟的气息开始回升。
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至少,不会立刻死了。
他跪在母亲的骸骨前,伸出手,想碰触那具骷髅,但又停在半空。
最后,他只是轻声说:
“娘,我找到你了。”
“现在,我要去做你当年没做完的事。”
他站起身,看向祭坛后方。
那里,悬崖的另一侧,不是海,而是一片陆地。
一片由无数破碎的规则碎片构成的、光怪陆离的、不断变幻形态的诡异陆地。
那就是归墟之眼的内部。
而在这片陆地的深处,萧瑟感应到了——
沙海之心、星辰之心、归墟之种,三颗“心”在同时共鸣。
共鸣指向的终点,是这片陆地最中央,一座由纯粹黑暗构筑的高塔。
塔尖,插着一把剑。
一把完全由光芒凝聚的、不断向周围散发净化波动的
“弑道之种。”
萧瑟喃喃道。
而就在这时,身后悬崖下方的海面上,传来了新的动静。
不是记忆残渣。
是更可怕的——
空间撕裂的声音。
七十二时辰的倒计时,提前结束了。
清理者,到了。
(第13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