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海岸的风,带着蚀骨的阴寒,刮在萧瑟撕裂的衣袍上,发出猎猎的破响。他半跪在悬崖平台的碎石上,嘴角不断溢出暗红的血沫,染透了胸前那枚隐隐发光的三心印记——人道心的温热、沙海心的厚重、归墟心的幽凉,此刻正在他经脉中剧烈冲撞,像是三股势同水火的洪流,要将他濒死的身躯彻底撕碎。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玻璃破碎声骤然炸开,虚空之上裂开一道蜿蜒的黑色裂缝,无数苍白纤细的手臂从裂缝中疯狂涌出,又在极致的天道威压下瞬间湮灭,只留下漫天细碎的空间碎屑。
三道纯白的身影踏碎碎屑而来,制服一尘不染,面部光滑如镜,无眼无鼻无口,唯有胸口那枚缠绕着金色锁链的徽章,在阴风中泛着冰冷的光——那是天道清理者的标识,专门回收世间一切“规则错误”。
“三人小队,元婴巅峰队长,两枚元婴初期副手。”萧瑟眼底掠过一丝凝重,指尖悄然抚上左手的星无痕戒指,那里面装着他耗尽半生寻找的母亲遗骸,是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执念。
“目标确认:错误编码‘萧瑟’。”队长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冰冷的机械合成音,手中那柄泛着银白寒光的“格式化之镰”微微震颤,镰刃上流转的规则之力,足以轻易割裂元婴修士的神魂,“执行回收程序,反抗者,当场格式化。”
两名副手同时举起手中的“数据剥离器”,淡蓝色的规则光束直指萧瑟的心口,那是能剥离修士修为与神魂的数据利刃。
萧瑟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一口鲜血咳出,却偏偏勾起一抹桀骜的冷笑,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亵渎的傲气:“天道连自家后院的漏网之鱼都管不住,还要派一群没脸的清洁工来丢人现眼?”
话音未落,他猛地俯身,将星无痕戒指小心翼翼贴在胸口护好,又俯身背起身旁沙星冰冷的尸体——那是沙海少主,是陪他闯过生死的兄弟,他说过,要带他回家。
没有丝毫犹豫,萧瑟双脚一蹬悬崖,纵身跃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身后,是清理者毫不犹豫的追击,格式化之镰劈开空气,留下一道刺眼的白光。
下坠的狂风灌满口鼻,萧瑟硬生生稳住心神,周身三心印记的光芒骤然黯淡几分——他借着下坠的冲击力,闯入了归墟内部的破碎陆地,这里是天道规则的盲区,也是他唯一能与清理者周旋的战场。
脚下的土地支离破碎,放眼望去,皆是断裂的山脉与翻滚的黑雾,三处诡异的区域赫然映入眼帘:那片泛着灰金色光芒的“时间流沙区”,踏入者的时间会被随机加速或倒流;那片被规则碎片包裹的“镜像迷宫”,无数个萧瑟的幻影在其中穿梭,真假难辨;还有那片漆黑粘稠的“概念沼泽”,连“攻击”“逃跑”这样的行为概念,都会被无情吞噬。
“既然你们要追,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萧瑟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绝境之中,他没有选择硬刚,而是转身朝着时间流沙区狂奔而去。
清理者小队果然紧随其后,两名副手急于建功,率先踏入流沙区。下一秒,灰金色的流沙骤然暴涨,其中一名副手的身躯猛地一颤,周身的时间疯狂倒流,青丝瞬间变成孩童的短发,修为也从元婴初期一路跌落,最终化作一个满脸懵懂的少年,浑身无力地倒在流沙中,彻底失去了战力。
“愚蠢。”队长冷哼一声,握着格式化之镰冲入镜像迷宫,无数个萧瑟的幻影同时转身,朝着他发起攻击。他毫不犹豫地挥镰劈砍,银白镰刃横扫而过,却偏偏劈中了一道规则虚影——那幻影坠入一旁的概念沼泽,镰刃上的“攻击”属性瞬间被吞噬,原本锋利的镰刃,竟变得如同钝铁一般。
就在这时,萧瑟的周身骤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胸口的三心印记终于不再冲撞,而是缓缓交融在一起,一道前所未有的力量,顺着他的经脉蔓延至全身。
“三心归位……原来这就是终极形态。”萧瑟心中一动,首次尝试调动这股新生的力量——规则拟态,模拟归墟环境的“存在淡化”规则。
下一秒,他的身躯骤然变得透明,彻底融入了周围的黑雾之中,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可这份力量的代价,却沉重得让他几乎窒息。每次动用规则拟态,胸口三心的光芒就黯淡一分,左臂早已坏死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顺着经脉疯狂涌向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刺。而他背上的沙星尸体,表面已然浮现出细密的黑色裂纹,归墟的污染,正在一点点侵蚀这具躯体。
清理者队长失去了目标,周身的规则之力疯狂暴涨,却始终无法捕捉到萧瑟的气息——他是天道制造的ai,只懂遵循预设逻辑,根本无法应对这种“淡化存在”的不合理行为。
萧瑟趁着这个间隙,踉跄着躲入一处泛着淡金色光芒的气泡之中——这是“记忆气泡”,是某个被归墟吞噬的修士,用自身记忆凝聚的防护罩,也是这片破碎陆地上唯一一处规则稳定的地方。
刚站稳身形,一道淡薄的虚影突然在他的识海中凝聚,那是沙星的神魂烙印,在归墟污染的侵蚀下,已然快要消散。
“萧大哥……”沙星的声音虚弱无比,虚影不断闪烁,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湮灭,“把我……放在这里吧。”
“闭嘴。”萧瑟的声音骤然哽咽,眼底的桀骜瞬间被温柔取代,他死死咬着牙,声音沙哑,“我说过,要救你,要带你回沙海,我绝不会食言。”
“没用的……”沙星的虚影轻轻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爷爷的传承烙印里,有沙海禁术‘沙魂转生’……需要活祭,需要一缕完整的沙海神魂,才能破开归墟的规则。”
他的虚影缓缓靠近,语气带着一丝决绝,还有一丝不舍:“用我的残魂……给你开一条路,萧大哥,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找到你娘的真相。”
萧瑟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一边是兄弟的主动牺牲,是能让他突破规则限制的生机;一边是强行带走沙星,两人最终都要死在清理者的镰刀下。
两个选项,皆是绝境。
可萧瑟,从来都不是会乖乖接受命运的人。
“我既不接受你的牺牲,也不会让我们都死在这里。”他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决绝,胸口的三心印记再次亮起,这一次,他做出了第三个选择——剥离沙海之心的一部分碎片,与沙星的残魂融合。
“啊——!”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萧瑟的右半身瞬间化作漫天沙粒,知觉彻底丧失,沙海之心被剥离的剧痛,比左臂坏死更甚,比神魂割裂更痛。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求饶,指尖的沙粒与沙星的残魂紧紧缠绕,一点点凝聚成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沙傀儡。
沙傀儡的双眼缓缓睁开,其中闪烁着最后一点灵光,那是沙星的意识,是兄弟间最后的羁绊。
“谢谢……大哥……”
一句轻声的道谢,耗尽了沙星残魂最后的力量。沙傀儡站在原地,周身的沙粒微微震颤,已然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萧瑟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右半身的沙化还在蔓延,可他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他抬头望去,在破碎陆地的尽头,一座漆黑的高塔矗立在黑雾之中,百米高的漆黑大门紧闭,门上流动着亿万行不断变化的法则代码,那就是他的目的地——归墟塔。
大门两侧,两座雕像静静伫立:左首是星无痕年轻时的模样,白衣胜雪,眉眼间满是桀骜;右首是他的母亲星璃,纵身跃入归墟之眼的瞬间,衣袂飘飘,眼神决绝。
“欲入此门,需答三问。”
一道古老的声音响起,来自左首的星无痕雕像,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瑟一步步走向大门,身后的黑雾中,传来清理者队长暴怒的嘶吼——他终于冲破了镜像迷宫,格式化之镰上的攻击属性已然恢复,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记忆气泡劈来。
“第一问:若天道为病,汝为医。治则天地崩,不治则众生亡。当何如?”
萧瑟脚步未停,眼底掠过一丝桀骜的冷笑,声音洪亮,响彻整片破碎陆地:“拆了这破医院,建新的!”
天道本就不是完美的,既然它已是沉疴,那就没必要强行医治,不如彻底推翻,重立新规——这是他的答案,是一个绝不向天道妥协的答案。
“第二问:若救一人需杀百人,救百人需杀一人。何以择?”
右首的星璃雕像缓缓流下一滴晶莹的泪珠,那泪珠落地即化,化作一缕淡淡的幽香。萧瑟沉默三息,周身的规则之力骤然暴涨,语气坚定,带着不容反驳的倔强:“谁定的这狗屁规则?我两个都要救!”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的身不由己,见过太多的取舍之道,可他偏不。他要护的人,哪怕与全世界为敌,哪怕逆天而行,也要护到底。
“第三问:汝为何而战?”
大门本身发出一道混合着苍老与疲惫的声音,亿万行法则代码骤然加速流转,淡蓝色的光芒,映亮了萧瑟染血的脸庞。
就在这时,记忆气泡被格式化之镰狠狠劈开,银白镰刃直指萧瑟的后心。那名未被时间流沙影响的副手,也趁机绕到侧面,数据剥离器的蓝色光束,已然抵住了萧瑟的后腰。
绝境,再次降临。
可萧瑟,却突然笑了。
他没有躲闪,没有反抗,任由数据剥离器刺入后腰,任由那股撕裂神魂的疼痛席卷全身。借着这股冲击力,他猛地向前扑去,右手死死按在那扇漆黑的大门上,掌心血瞬间染红了门上的法则代码,鲜血所过之处,淡蓝色的代码纷纷凝固,渐渐化作妖异的血红。
“我为何而战?”
萧瑟咳着血,笑声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每一句话,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嘶吼而出,震彻云霄:
“为我想救的人而战——”
“为死得不值的人而战——”
“为‘凭什么非得这样’而战!”
话音落下,门上的血红代码彻底凝固,整座归墟塔都微微震颤。
一道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从塔内的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隐秘的期许:
“答案……不合格。”
“但……你可以进来了。”
身后,沙傀儡猛地转身,周身的沙粒骤然暴涨——它要自爆,要用自己最后的力量,拖延清理者的追击,为萧瑟争取足够的时间。
清理者队长暴怒嘶吼:“你会后悔的!塔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
这句话,终究没能说完。
漆黑的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一只由漫天星光凝聚而成的手,猛地从黑暗中伸出,死死攥住萧瑟的手腕,不等他反应,就将他狠狠拉入了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下坠的眩晕感席卷而来,萧瑟耳边,传来一道低沉而悠远的声音,带着三百年的沧桑与遗憾,轻轻萦绕在他的耳畔:
“小子,你娘留给你的不止是命……还有一场她输了三百年的……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