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在座的,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他们都明白,许阳抛出这个盘根错节的病例,既是一次让所有人熟悉同事的探讨,更是向这位空降ceo,展示团队肌肉的亮剑。
最先开口的,是脾胃科的老将高怀安。
他扶了扶老花镜,声音沉稳:“病人久病,根本已虚,脾胃为后天之本,任何攻伐之药,都需先问脾胃能否受纳。若本源一败,则百药难施。我主张,先投黄芪建中汤加减,温养中州,为后续的大军,修好粮道。”
他的思路,如其人,稳如磐石,无懈可击。
话音刚落,一身白衣,气质干练的沪上第一刀林毅,就皱起了眉。
“高主任,我理解您的思路。但从西医角度看,患者各项指标已在悬崖边缘,尿毒症、心衰……任何一个都足以致命。单纯的‘温养’,太慢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等待。是否应该考虑,比如通过介入手段,先解决最紧急的心血管堵塞问题?”
“不行!”
一个声音反驳到。
那是有着“江南送子观音”之称的妇科名家秦悦。
她目光清冽:“林主任,你只看到了堵,枯如何解决。病人脉象沉涩,舌质紫暗,血瘀之象明显。但她更是阴血枯竭之体,一条快要干涸的河道,里面全是淤泥。你强行去疏通河道,不等淤泥冲走,河床自己就先崩了!此时活血,无异于刮骨疗毒!当务之急,是为河道注水!”
“注水?怎么注?光靠补,她这破败的身子,补得进去吗?”
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
经方天才陈然,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迫人的锐气。
他扫视全场,语气讥诮:“你们一个想修路,一个想注水,都是隔靴搔痒!病根何在?在肾!消渴也好,水气也罢,都是肾阳衰微,气化无权!命门火衰,身体里连烧开水的那把火都没了,水液如何蒸腾?瘀血如何温化?当以雷霆之势,直入少阴,用金匮肾气丸之意,引火归元!火足,则水湿自化,万病皆消!这才是治本!”
他的话,直刺问题核心。
会议室的空气,陡然紧绷。
补,还是通?
温,还是攻?
从脾,从肝,还是从肾?
一时间,观点激烈碰撞,引经据典,互不相让。
这已不是简单的会诊,而是一场顶尖医道理念的华山论剑。
角落里,杜远航始终未发一言。
他听不懂气血阴阳,也听不懂君臣佐使。
但作为世界顶级的管理者,他能看懂“组织行为”。
他看到了一个团队的画像:这里有稳重派,有激进派,有改良派,有学院派……每个人都拥有坚不可摧的专业自信和解决问题的强烈欲望。
在梅奥,在克利夫兰,他看到的更多是流程、是标准、是严丝合缝却缺少灵魂的协作。
而在这里,他看到的,是一群野蛮生长、能量爆棚的生命体。
他们混乱,他们冲突,但他们……无比真实,无比强大。
争论持续了近一个小时,逐渐陷入僵局。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那个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微笑的年轻人身上。
许阳。
“许院长,你来定夺吧。”高怀安最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些期待。
许阳缓缓站起身。
“各位老师说的,都对。”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连陈然都挑了下眉,以为许阳要和稀泥。
“高主任看到了‘虚’,林主任看到了‘堵’,秦主任看到了‘枯’,陈医生看到了‘寒’。”
“这些,都是病人身上真实存在的问题。”
“这个病人之所以棘手,正是因为她不是单一的器官衰竭,而是一个复杂的,环环相扣的系统性崩溃。”
许阳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没有画人体经络图,而是画了一栋歪斜的老房子。
“她就像这栋房子。”
“地基(肾)下沉,导致墙体(脾胃)开裂,水管(血脉)也因年久失修而堵塞。你只修地基,墙还在漏;你只补墙体,地基还在沉;你只通水管,整个结构都在变形。”
“所以,任何单一兵种的作战,都注定失败。”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
“我的思路是——‘集团军作战,立体化攻击’。”
“第一,以金匮肾气丸合真武汤之意,药量轻投,小火慢炖,温补肾阳。这是‘固本工兵’,稳住即将塌陷的地基。”
“第二,以黄芪建中汤合丹参饮,健脾益气,补而不滞,活血生新。这是‘后勤与运输兵’,修复墙体裂缝的同时,保证物资能够有效输送。”
“第三,针药并用,内外合击。口服汤药为内,调理脏腑。外,则请石泰山石老出手,以‘醒脑开窍’针法为基,改良为‘通络开闭’之法,改善全身微循环。这是‘特种兵’,执行精准点穴打击。”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请西医团队介入,实时监测心、肾功能,用最精准的数据,指导我们中医用药的剂量和节奏。什么时候该攻,什么时候该守,数据说了算。这,是我们的‘雷达与情报系统’。”
许阳的思路,层层递进,如剥茧抽丝。
他没有否定任何人的观点,而是将所有人的智慧,全部融进了一个前所未闻的、宏大的作战框架之中。
他不是在选择一个方案。
他是在为这个病人,量身打造一支由中医、西医、针灸、药膳组成的“多兵种合成集团军”!
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专家们,此时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白板上那清晰的作战蓝图,眼神里,是震撼,是思索。
他们都是各自领域的宗师,却习惯了单打独斗。
而许阳,却站在了指挥官的维度,俯瞰整个战场,将他们这些神兵利器,完美地捏合成一个无坚不摧的战争机器!
“我服了。”
陈然第一个开口,这位孤傲的经方天才,脸上写满了心悦诚服。
“许院长的方案,高屋建瓴,我没意见。”高怀安点头。
林毅更是双眼放光,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中西医真正无缝结合的未来。
一场“神仙打架”,在许阳的统筹下,化为了一次完美的协同演习。
许阳看向了,那个一直被他视为自己人的杜远航身上。
“杜先生,刚才的讨论,或许有很多您听不懂的术语。”
“但我想表达的是,这就是我们医院未来的工作模式。”
“我们这里没有森严的科室壁垒,没有绝对的个人权威。每一个病人,都是一个需要我们倾尽所有智慧去攻克的堡垒。”
“而我请您来,是希望您能用您在世界最顶级医疗机构学到的管理学识,为我们这支充满激情但略显‘混乱’的军队,建立起最高效、最流畅的指挥与后勤系统。”
“让信息没有壁垒,让协作没有障碍。让每一位将才的精力,都能百分之百地释放在攻克疾病的战场上。”
杜远航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许阳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近二十岁的年轻人。
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梦想”的光芒。
他伸出手。
“许院长,”他第一次,非常正式地改变了称呼,“我很荣幸,能成为这支伟大队伍中的一员。”
许阳伸出手,用力的与杜远航握了握手,脸上流露出笑容。
“欢迎回家,杜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