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道阁”的晨练,悄然改变着仁心医院的医生们。
他们发现,每天站完桩,再去门诊,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截然不同。头脑更清晰,精力更充沛,面对病人时,也多了一份由内而外的从容与耐心。
尤其是许阳,在林清风的亲自指点下,他的桩功进步神速。让他在诊断时,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达病机的敏锐直觉。
这天上午,许阳正在自己的诊室里,研究一个从海外寄来的复杂病案。
孟葭,那个温柔的儿科女医生,敲门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求助和为难。
“许院长,我……我遇到一个棘手的病人,想请您帮忙,斧正一下。”
“哦?坐下说。”许阳放下手中的病历。
孟葭在许阳对面坐下,将一份病历递了过来。
“是个六岁的男孩,叫童童。主诉是,反复的夜间盗汗,已经持续了快一年了。”
“哦?盗汗?”许阳来了兴趣,“具体的症状呢?”
“他这个盗汗,很奇怪。”孟葭蹙着眉,说道,“每天晚上,一入睡,就开始出汗,能把枕头和床单都浸湿。但只要一醒,汗就停了。白天活动时,反而不出汗。”
“一年来,他妈妈带着他,看了不少名医。有的说是‘阴虚火旺’,给他用当归六黄汤,吃了没用。有的说是‘气虚不固’,给他用玉屏风散,吃了,汗反而出得更厉害了。”
“孩子现在被折腾得,面黄肌瘦,不爱吃饭,精神也很差。他妈妈听说了我们医院,抱着最后的希望,找了过来。”
许阳听完,仔细地看起了病历。
病历上,记录着孟葭详细的四诊信息。
【望】:面色萎黄,唇色淡白,形体消瘦。
【闻】:声音低微,无特殊气味。
【问】:夜寐盗汗,醒后汗止,纳少,神疲,大便偏溏。
【切】:脉细弱无力。舌质淡,苔薄白。
“孟医生,你的诊断是什么?”许阳问道。
“我……我一开始也考虑是气阴两虚。”孟葭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但之前的医生,已经用过益气养阴的方子,没有效果。我就觉得,可能还有其他的原因。”
“我后来仔细问了他妈妈,发现了一个细节。这个孩子,在一年前,得过一次很严重的肺炎,高烧不退,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的院,用了大量的抗生素和激素,才把命救回来。”
“所以,我怀疑,是不是那次大病,伤了他的正气。尤其是肺气,‘肺主皮毛’,肺气虚了,卫外不固,所以才会盗汗。”
“我的治疗思路,是想在益气养阴的基础上,加上一些补益肺气的药,比如黄芪、沙参、百合。但……我还是没太大的把握,所以想来请教您。”
孟葭说完,紧张地看着许阳,像一个等待老师评判的学生。
许阳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
“孟医生,你的思路,比前面那些医生,已经进了一大步。”
“你注意到了‘大病伤正’这个关键的病史,也把病位,定位到了‘肺’。这非常了不起。”
得到许阳的肯定,孟葭心里还是比较开心的。
“但是……”。
孟葭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只看到了‘肺’,却忽略了,肺的背后,还有什么?”
“肺的背后?”孟葭愣住了。
“中医讲,五脏相关,母子相生。”许阳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五行图。
“肺属金,谁是金之母?”
“土……脾?”孟葭试探着回答。
“对!”许阳在“脾”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脾为生痰之源,肺为贮痰之器’。这说的是病理。在生理上,‘脾为生气之源,肺为主气之枢’。”
“肺气,是从哪里来的?是从脾胃运化吸收的水谷精微,转化而来的。脾胃,是肺的‘后勤部长’。”
“这个孩子,大病一场,抗生素、激素,这些在中医看来,都是寒凉之品,最伤的,就是脾胃阳气。”
“你看他的症状,面黄肌-瘦,不爱吃饭,大便溏薄。这都是典型的,脾胃虚寒之象。”
“脾胃这个‘后勤部长’,自己都快饿死了,它拿什么去供应肺这个‘一线部队’?”
“所以,他不是单纯的肺气虚。他的根子,在脾胃!”
许阳的这番话。
她恍然大悟!
是啊!她只想着去补肺,却忘了,肺气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源头枯竭了,怎么补,都补不进去!
“所以,之前的医生,用玉屏风散,为什么会更糟?”许阳继续引导她,“玉屏风散里,黄芪补气,白术健脾,防风祛风。看起来很好。但对于一个脾胃虚寒的孩子来说,黄芪过于温燥,白术又过于滋腻,反而加重了脾胃的负担。脾胃运化不动,气机更加郁滞,津液被逼,只能从皮肤外泄。所以,汗才会更多。”
“我明白了!”孟葭突地站了起来,“许院长,您的意思是,治疗这个孩子,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应该反过来,不去管那个‘汗’,而是集中兵力,去救他的‘脾胃’?”
“孺子可教也。”许阳笑了,他指着孟葭的病历,“你把方子,重新开一遍,给我看看。”
孟葭随即重新坐下。
现在,她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提笔,写下了一个方名——“黄芪建中汤”。
这是《金匮要略》里,治疗虚劳里急,温中补虚的千古名方。
但她没有照搬原方。
她在原方的基础上,做了一系列精妙的加减。
她重用了黄芪,来补中益气。
保留了桂枝、生姜,来温阳散寒。
但她去掉了原方中过于甜的饴糖,换成了性味平和的太子参和炒白术,以增强健脾益气之力,又不易助湿。
同时,她又巧妙地加入了两味药——煅龙骨和煅牡蛎。
这两味药,并非补药,而是收涩之品。
“为什么加这两味?”许阳明知故问。
“因为……”孟葭直接把心里的决断说了出来,“虽病根在脾,但盗汗的症状,毕竟让孩子很难受。标证,也需要兼顾。”
“我用这两味药,不是为了‘止汗’,而是为了‘固摄’。脾胃功能恢复,需要时间。在这期间,用它们来安神定志,收敛浮越之阳气,可以先让孩子睡个好觉。这叫‘标本兼治,以治本为先’。”
“啪!啪!啪!”
许阳忍不住,为她鼓起了掌。
“好!好一个‘标本兼治,以治本为先’!”
“孟医生,你这张方子,已经深得经方之三味了。去吧,就按这个方子用。三剂,孩子的盗汗,必止。”
孟葭拿着自己开出的方子,激动得双眼通红。
这不仅仅是一张药方。
这是她在许阳的指点下,完成的一次重要蜕变。
她对着许阳,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许院长。我……我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