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援朝的声音里，透着极力压抑的激动。
“你确定？”
许阳的手指，在那份薄薄的病历上轻轻敲击，目光平静。
整个书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他才缓缓将那份绝密病历，推回李援朝面前。
“我确定。”
两个字，平静，却重若千钧。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李援朝身体下意识前倾。
“我需要马上见到病人。”许阳眼神变得锐利，“所有资料都是之前的信息，我要亲自四诊，才能确定最终方案。”
“并且，治疗地点，必须在仁心医院。我需要我的团队，和这里的全部设备。”
李援朝的脸上现出为难。
“首长的身份和病情都极其特殊，转移风险极大。专家组的意见是，希望您能前往京城，在301医院进行治疗。”
“在301，我只是一个外来的专家，我的治疗思路和手段，会受到极大限制。”
许阳摇了摇头，态度不容置喙。
“李上校，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会诊。”
“这是一场战争。”
“我需要在我最熟悉、指挥最顺畅的战场上，带领我的嫡系部队，去打这场硬仗。”
他靠在椅背上。
“只有在这里，我才能让针灸、汤药、药膳、外治、康复所有部门，进行最高效的协同作战。”
“也只有在这里，我才能让中西医两支团队，如臂使指，无缝衔接。”
“如果不能满足这个条件，我宁愿不去。”
这份貌似有些无理的要求，却让李援朝无从反驳，反倒是身为军人，自觉当是如此。
顶级的将领，自然要用自己最顺手的兵。
“好。”
李援朝思索数秒，站起身。
“我立刻向指挥部请示。请您和您的团队，做好接收准备！”
说完，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带着另一名军人，转身快步离去，步伐间带着任务被点燃的火星。
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许阳拿起内线电话。
声音沉静如水。
“杜总，林主任，所有科室负责人，马上到一号会议室。”
“患者有些特殊，启动一级戒备。”
……
当晚。
一架隶属于空军的医疗专机，在夜幕的掩护下，无声地降落在距离仁心医院最近的军用机场。
一支由国内顶尖icu专家和特勤人员组成的护送车队，早已待命。
引擎启动，车队用平稳速度的驶入市区。
沿途所有路口，都已施行临时交通管制，一路绿灯，畅行无阻。
当病人被送入仁心医院那间安保级别最高的特护病房时，许阳第一次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功勋英雄”。
饶是他早有准备，心头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那是一种生命之火，被彻底抽干的枯败。
病人半靠在床上，依赖着呼吸机，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有些沉重。
面色灰败，嘴唇青紫，眼窝深陷如两个黑洞。
裸露在外的脚踝，肿胀如发酵过度的面团，皮肤被撑得半透明，护士用手指轻轻一按，便留下一个深不见底，久久无法弹回的凹陷。
这不是一个病人。
这是一个被死神攥住了喉咙，只剩最后微弱呼吸的生命。
“许……院长……”
病人看到他，嘴唇微微翕动，好似想说些什么，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发出。
“首长，您别说话，好好休息。”
许阳的声音温和，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指尖触碰，他的心一沉。
沉、细、涩、代……
沉，阳气深陷，几近于无。
细，气血大亏，如游丝将断。
涩，瘀血内阻，脉道艰涩。
代，脏气衰败，心搏时有中止。
这不是病脉。
这是教科书里，才会出现的“死脉”！
许阳目光移向病人的舌头。
与照片上一般无二。
光剥如镜的舌面上，布满了青紫色的瘀点，舌下两条静脉，怒张扭曲。
望、闻、问、切，四诊合参。
一副关于这位英雄的“身体地图”，在许阳脑中构建完成。
和他之前的判断一样。
这不是某个脏器的疾病。
这是整个生命王国的，全面崩溃。
“所有治疗方案，由我亲自制定，直接下达到各部门执行。”
许阳走出病房，对等候在外的核心团队，下达了第一道指令。
“高老，秦悦师姐，郑乾从现在起，你们带着中医内科团队，24小时轮流值守。每隔两小时，记录一次病人的脉象、舌苔、二便、睡眠等所有细微变化，形成最详尽的中医护理记录。”
“林主任。”他看向林毅。
“西医的监护，一秒都不能停。实时监测他每一分钟的心率、血压、血氧变化。但未经我的允许，任何西医的干预性治疗，比如利尿剂、强心剂，全部暂停。”
“什么？”一名西医团队的副手还是忍不住出声，“许院长，不用利尿剂，病人的水肿和心衰恐怕会急剧加重！”
“他现在的情况，是‘无水行舟’。”许阳目光看向众人。
“他身体里不是水多了，是能推动水运行的‘气’与‘阳’没了。”
“你越用利尿剂，他的阴津就越亏，无异于饮鸩止渴。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把水抽干，而是要让这条干涸的河道，重新流动起来！”
许阳说的话，林毅深吸了口气，选择了无条件执行。
“柳老。”许阳最后看向药剂科的柳长青。
“药房那边，还需要请您亲自坐镇。我开的方子，可能会有一些……特殊的药材，和特殊的煎煮方法。”
所有人，都从许阳的语气中，听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场真正的硬仗，开始了。
当晚，许阳在书房，枯坐一夜。
他没有急于开方，而是在一张白纸上，画着一张复杂的逻辑图。
图的中央，是两个字——“重建”。
从“重建”延伸出四个分支：
一、重建“中央”。（核心：心肾之火）
二、重建“交通”。（核心：气血脉络）
三、重建“粮仓”。（核心：脾胃运化）
四、重建“边防”。（核心：肺卫固表）
这是一个庞大而周密的系统工程。
天色微明时，许阳终于落下了第一笔。
他开出的，不是一张“方”，而是一套包含了汤药、针灸、外敷的，立体式组合“方案”。
【方案一：回龙汤（口服）】
主药：制附片30g，干姜30g，炙甘草30g，龙骨30g，牡蛎30g。
思路：脱胎于四逆汤与龙骨牡蛎汤。以附子、干姜之大辛大热，如雷霆霹雳，直入少阴，强行点燃衰败的君火与相火。再以龙骨、牡蛎之重镇金石，潜纳浮阳，收敛固脱。一攻一守，先将这即将倾覆的王朝“中央”稳住！
【方案二：引水归源针法】
主穴：关元、气海、神阙（隔厚盐重灸）、肾俞、命门。
思路：动用大艾柱，进行长时间的重灸。以艾火纯阳之力，透皮入骨，为衰败的肾阳“加油”。同时，针刺阴陵泉、三阴交、水分等穴，不是强行“驱逐”水湿，而是“引导”泛滥的洪水，向下归于膀胱，重塑水液代谢的正途。
【方案三：生髓膏（外敷）】
主药：取新鲜牛骨髓、鹿角胶、紫河车、阿胶，熬制成膏。
思路：病人脾胃败坏，水谷不入。便另辟蹊径，取这些“血肉有情之品”，直接外敷于神阙（肚脐）与命门（后腰）两大要穴。以最霸道直接的方式，通过皮肤渗透，填精补髓！
当这份方案送到各位专家手中时，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了安静。
火神派传人郑乾，看着那30克的生附片，只觉热血直冲头顶，浑身都在战栗。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火神真意！
以雷霆手段，于九幽之下，追回一线生机！
温病学派的秦悦，却看着那滋腻至极的阿胶、紫河车，内心起了波澜。
这与她“存一分津液，留一分生机”的理念背道而驰。如此虚不受补的病人，用这等血肉之品，真的不会把最后一点生机彻底“腻死”吗？
而经方天才陈然，他没有看具体的药，而是死死盯着“引水归源”四个字，眼神中闪过骇人的光芒。
他喃喃自语。
“不驱水，而引水……”
“不治病，而治势……”
现在他才明白，许阳的思路，已经完全超脱了普通方剂的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