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军人数在锐减,四百,三百五,三百,二百五……清军的阵线也开始松动,他们也没见过如此不要命的打法。
“撞门!快去撞门!”陈宝对着几个被隔在外围的义士狂吼。
几名汉子闻言,立刻从战团中抽身,抱起旁边一根用来顶门杠的粗木桩,吼叫着冲向武库大门。
“嘭!嘭!嘭!”
沉重的撞击声,混合着喊杀声,回荡在夜空。
守门的清军急了,分出一部分人想去阻拦撞门者,阵型顿时出现了混乱。
陈宝眼中精光一闪,刀势更加狂猛,几乎是以伤换命,强行撕开了一个缺口。
就在此时,“轰隆”一声巨响,武库的大门终于被撞开了!
“门开了!杀进去!”撞门的汉子们狂喜地呼喊。
残余的清军见大门已破,士气受挫,加上陈宝等人还在疯狂砍杀,终于开始溃散。
陈宝第一个冲进武库院内,解决了最后几个负隅顽抗的清兵。
院内,堆积如山的兵器在火把映照下,闪烁寒光。
他踉跄几步,靠在一个兵器架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血水顺着下巴滴落,环顾四周,跟着他冲进来的,只剩下不到二百来人,个个带伤,神情疲惫到了极点,但眼神中,却重新燃起了火焰。
他转过身,看着幸存下来的兄弟们,举起手中卷刃的顺刀,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
“兄弟们!换家伙!把这些刀枪,分给所有想活下去的乡亲!”
“告诉百姓,想要活命就拿起刀来!”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几人一组,扛起捆捆刀枪,冲出武库,向着附近街巷惊慌失措、无处可逃的百姓呼喊:“乡亲们!不想被鞑子当猪羊赶去关外的,就拿上兵器!跟他们拼了!拼一条活路出来!”
起初,回应他们的是更多的恐惧和茫然,但很快,当看到那些手持利刃、浑身浴血的义士,以及远处清军无差别的砍杀所带来的死亡威胁时,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一些胆大的青壮年首先冲了出来,颤抖着从地上捡起刀枪。
“横竖是个死!拼了!”
“俺爹娘都被他们杀了,跟他们干了!”
“宣府的爷们儿,没怂种!”
这些百姓,许多人家中男丁都曾为了粮饷冒名顶替过军户,或在卫所挂过空名,骨子里并非完全不懂厮杀的农夫,对家乡的眷恋,对残暴的恐惧以及血性促使他们接过了这些兵器。
就在义军分发武器,试图组织起一道薄弱防线时,大队的清军已经从各个方向涌入了这片区域,领军的八旗军官得到的命令是迅速平定骚乱,格杀勿论。
他们看到的是火光下混乱奔跑的人群,是手持兵器、穿着混杂的抵抗者,以及更多惊慌失措、但同样可能构成威胁的平民。
在血腥镇压中,区分义军和百姓开始变得困难,对于这些杀红了眼的清军而言,任何挡在面前、非我族类的活物,都是需要清除的障碍。
“杀!一个不留!”带队的一名甲喇额真挥刀怒吼。
屠杀,开始了!
最初的惨剧发生在武库前街,一队清军骑兵呼啸而过,马刀挥舞,不仅砍翻了几个拿着武器试图抵抗的青壮,也将旁边几个拖儿带女、试图躲藏的妇孺砍倒在地,鲜血喷溅,哭喊声戛然而止。
“他们连孩子都杀!!”一个刚刚接过长矛的汉子目眦欲裂。
“跟这群畜生拼了!”另一个老者捡起地上一把柴刀,嘶吼着冲向一名下马步战的清兵,虽然瞬间被砍倒,但他的行为却点燃了周围更多人。
零星的反抗,迅速演变成了无差别的血腥镇压,清军开始成建制地清街扫巷,破门而入,无论是否持有武器,只要是人,都惨遭屠戮,他们试图用最残酷的手段,彻底扑灭反抗的火种,震慑所有人。
然而这些清军将领低估了宣府军民在绝境中被激发出的凶悍。
当退无可退,当亲眼目睹亲人、邻居被无情杀戮,当求饶换来的只是冰冷的刀锋时,恐惧转化为了滔天的愤怒和同归于尽的决心。
最初的混乱和被动屠杀之后,反抗以各种形式爆发了。
一些拿到武器的青壮,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开始利用狭窄的巷道与清军周旋。他们从墙角、门后突然刺出长枪,用粪叉、铡刀从屋顶推下砖石瓦块,虽然往往在杀死一两名清兵后就被后续部队乱刀分尸,但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微小战果,却在不断累积。
一名曾做过猎户的汉子,蹲在烟囱后,用一张缴获的步弓,连续射杀了三名清军,直到被包抄的清兵乱箭射死。
更多的人没有战术,只有一股血勇,他们三五成群,不顾自身伤亡,疯狂地扑向落单或小股的清军,用牙齿咬,用头撞,用手里的农具、菜刀乃至石块,与装备精良的敌人扭打在一起,往往需要付出六七条人命,才能换掉一名全副武装的清兵。
街面上,随处可见抱在一起死去的尸体,百姓死状惨烈,但不少清兵也是被钝器砸碎头颅,或被短刃捅穿甲胄缝隙阵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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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战斗的白热化,一个关键的变化发生了,清军士兵不断伤亡,他们身上的盔甲、手中的利刃,成为了反抗者新的装备来源,一个浑身是血的壮汉,奋力用木棒砸倒一名清军,然后迅速剥下对方沾血的棉甲穿在自己身上,捡起对方的虎枪,转身就加入了战团,这些缴获的装备,尤其是铁甲,极大地提升了反抗者的生存能力和杀伤力。
伤亡比例也开始悄然发生变化,最初是十比一甚至更高,但随着清军陷入巷战泥潭,随着越来越多的百姓被逼到绝境而加入战团,随着缴获的装备武装起更多不怕死的人,这个比例逐渐向着八比一,六比一靠近。
清军发现,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一群被逼入绝境、浑身沾满同类鲜血的疯狼,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整个宣府城西区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坊。
但清军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他们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迅速结成战阵,盾牌在前,长枪在后,弓箭手负责远程压制,各个小股部队沿着街巷如墙而进。
而百姓这次组织的反抗在他们面前却显得格外幼稚,零星有效的抵抗因为后继乏力也没起作用。
陈宝挥舞着砍刀,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带领着最初的几百人,如同礁石般顶在抵抗的最前沿,吸引了大量清军火力,他看到身边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下,也看到更多陌生的、充满仇恨的面孔加入进来,捡起死者手中的武器,继续战斗。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这场反抗最终会走向何方,但他知道,这一刻,宣府没有跪着死的人,只有站着战的魂。
夜色深沉,宣府城内的厮杀却愈演愈烈,清军试图用屠杀带来的恐惧来统治,却意外地唤醒了更可怕的东西——一种源自绝望、与家园共存亡的集体血性。
这场由鲁邦开门引发的灾难,最终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让这座边镇古城,迸发出了它最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