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崇祯,以及那只依旧待在软垫上,看似慵懒、实则暗中观察新环境的踏雪狸花,崇祯走回龙案前,并未立刻继续批阅奏章,而是看着那只猫儿,嘴角噙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他拿起一条小鱼,轻轻放在踏雪面前的空地上。
踏雪歪着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真的没人后,才迅速而轻巧地叼起那条鱼,跳到龙案下一个隐蔽的角落,窸窸窣窣地享用起来。
听着那细微的动静,看着奏章上那些烦心的军国大事,崇祯忽然觉得,这个寒冷的冬夜,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
一君一猫,在这寂静的暖阁里,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和谐的画面。
很快,踏雪狸花在角落里享用完了它的“私密晚餐”,心满意足地舔着爪子洗脸。
崇祯则看着来毕自严的奏疏,但这份奏疏可不是在汇报靖海司的工作,而牵扯出了一个困扰大明财政许久的问题——盐政!
改革盐政、惩贪、改善盐户、增设盐场……毕自严的条陈看起来都切中时弊,但“看起来”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崇祯穿越而来,对明朝这套复杂至极的经济体系,尤其是盐税,始终有种隔雾看花的感觉。
“王承恩。”
“奴婢在。”
“传程国祥”
不多时,程国祥便匆匆赶到,自皇太极退走,崇祯下旨之后他就整天忙的不可开交,真的是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
程国祥小跑到了门口,擦了擦脸上的汗,有整理了一下着装,然后才踏入殿中:“臣程国祥,叩见陛下。”
“程先生请起,”崇祯示意他坐下,直接将毕自严的奏疏推到他面前:“毕爱卿上书,言及盐政积弊,力主改革。朕于盐政一道所知尚浅,今日召你来,不为即刻决断,只想先弄明白一件事,我大明的盐税,从生产到入库,这从头到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给朕细细拆解一番,越清楚越好。”
程国祥一听,心里则暗自揣摩:难道陛下欲改盐政之弊……
但不管心里如何,他还是条分缕析地讲了起来:“陛下垂询,臣必竭诚以对,我朝盐税之制,大抵可分为‘生产’、‘运输’、‘销售’、‘征税’四环,环环相扣,亦环环生弊。”
“盐之源头,在于灶户(盐户),他们世代居于沿海、沿河的盐场,身份世袭,不得脱籍,生活最为困苦,官府拨给他们‘草场’,煮盐用的铁锅、工具,他们产出的盐要卖给官府,称为‘正盐’。”
“盐产出后,并非直接进入市场。我朝行‘开中法’与‘盐引制’并行,商人若想贩盐,先需向官府购买盐引,早期是商人运粮至边镇,换取盐引(开中法),后来多改为直接纳银购买。”
“然而,盐引本身却成了大问题。一是‘窝本’,即拥有盐引购买特权的权贵、富商,他们往往自己不经营,而是倒卖盐引,坐收其利,推高了成本。二是盐引发放混乱,有时远超盐场实际产量,导致商人手持盐引,却无盐可支,谓之‘守支’,可能一等数年,血本无归。”
“商人历经艰苦,终于凭引支到盐,运往指定的销售区域(引岸),但官盐因为经过层层盘剥,加上引价、运输成本,到达销售地时价格已极高。而灶户为了活命会偷偷生产私盐,盐场官吏、地方豪强更是大规模参与,他们逃避了所有税赋,成本极低,在市场上售价远低于官盐。”
“结果便是,品质未必差的私盐大行其道,官盐反而因价高而滞销,朝廷的盐税,便大量流失于此。”
“最终,朝廷能征收上来的盐税,主要来自于商人购买盐引时缴纳的‘引银’。然而,由于上述种种弊端——盐产量因灶户困苦而不足、盐引因窝本和滥发而贬值、官盐因私盐冲击而滞销——导致盐引销售不畅,引银收入自然大幅萎缩,各地盐课司、转运使司的官吏,更是中饱私囊,欺上瞒下,能入库的税银,十不足五六。”
程国祥总结道:“陛下,盐税之弊,犹如一棵根部腐烂的大树。毕部堂所奏‘惩贪’、‘改善盐户’、‘增设盐场’,正是试图从根部、树干着手救治。然积弊已深,牵涉众多权贵、地方豪强、乃至官场内部利益,改革之举,必遇重重阻挠,非有大决心、大智慧,难以成功。”
崇祯凝神静听,程国祥的一番话,让他明白了毕自严奏疏背后那沉甸甸的分量和难以想象的阻力,这不仅仅是几道政令,而是要动一个庞大利益集团的奶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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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明初的盐政比较清明,商人筹粮运粮到前线,边军提供盐引后,商人又拿着盐引到盐场买盐,买完盐后就去特定的地点销售。
盐场的盐由盐户出,按理说盐户的盐是由朝廷买下来再卖给商人,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却是官府强买下来,转头倒给商人,商人有筹粮、运粮的成本,还有买盐、贿赂官员的成本,所以卖盐时价格定的极高,而盐户或者因为收入不足,或者因为上官逼迫,偷偷生产私盐拿去卖。
最终的结果是官盐价高,百姓消费不起,官盐卖不出去;私盐价格低,质量比起官盐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中间苦了商人,底层苦了百姓和盐户,只肥了盐司的官员和统治阶级。
朝廷每年发布的盐引总量,结果又导致盐引的滥发,商人发现不运粮也能买盐引,那谁还苦哈哈的运粮啊?所以最终导致盐政的败坏。
袁世振主持的盐政改革措施虽然取得了一定成就,但却也是盐政更加败坏的原因。
明末时,各地商人持有盐引而无法兑换的达数千万引,大部分都是勋贵、官僚、宦官集团私授的盐引,袁世振主持修订“纲册”,盐引只卖给纲册上的人,使盐引被彻底垄断,加剧了盐政败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