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停日子没过两天,第三天晌午,队伍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艰难行进,后方突然烟尘大作,蹄声如雷!
一面“曹”字大旗迎风狂卷,一员小将白袍银甲,如同煞神般一马当先,正是曹变蛟!
他眼中赤红,嘶声怒吼,声音里带着刻骨的仇恨:“闯贼!拿命来——!!”
曹变蛟的叔父曹文诏因轻敌大意,被农民军围困至死,这笔血债被曹变蛟全然算在了所有流寇头上,尤其是李自成这支高擎“闯王”旗号的队伍。
曹变蛟亲率百余家丁精骑,不顾一切地追杀而来,其势如疯虎,锐不可当。
李自成那三百历经磨难的老营弟兄,虽然是精锐,但哪里挡得住曹变蛟这挟恨而来的骑兵冲击?一个照面,阵型就被硬生生撕裂!曹家骑兵如热刀切油般冲入阵中,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兄弟们!撑住!”李自成目眦欲裂,挥舞着战刀砍翻了一个骑兵。
可实力的差距太过悬殊,老营弟兄们一个个倒下,队伍瞬间被杀散,刘宗敏、田见秀等将领拼命护着李自成,且战且退。
“闯王!进林子!快进前面林子!”牛金星指着不远处一片黑压压的山林大喊。
李自成知道这是唯一生路,带着身边残存的二十多人,一头扎进了密林之中。曹变蛟的骑兵在林外逡巡片刻,留下部分人马围堵,自己则继续率主力清剿外面被冲散的队伍。
林深苔滑,战马难行,李自成等人弃马步行,狼狈不堪,清点人数,连同他自己,只剩下二十八人。
姜馍脸上裹伤的布条早已被汗水血水浸透,他独眼扫过这凄惶的二十几人,又看了看满脸烟尘、神色悲愤的李自成,猛地一咬牙。
“闯王!”姜馍冲到李自成面前重重地说道“把你的袍子,你的马给我!我穿你的衣裳往东边跑!你把我这身破衣裳换上,往西走!”
李自成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姜馍的意图——这是要替他死!
李自成一把推开他:“放屁,额李自成,还没到让弟兄替死的地步!”
“闯王!”刘宗敏也噗通跪下了,声音沙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闯王!让姜馍兄弟去吧!求你了!”其他残存的弟兄也纷纷跪倒在地,眼中含泪,却带着同样的决绝。
看着这群愿为自己赴死的弟兄,李自成喉咙像是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姜馍不再多言,直接上手就去扒李自成那件标志性的深色战袍,李自成身边的几名亲兵也扑上来,死死按住李自成的胳膊。
“干什么!放开我!”李自成怒吼,眼中却已泛红,“你们这群混账,想让额做缩头乌龟吗?”
姜馍穿上李自成的战袍,深深看了众人一眼,尤其是看了李自成一眼,那只独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然。
“姜馍!”李自成挣脱不开,只能声嘶力竭地喊道:“你要是活着回来,额和你结拜为兄弟!”
他翻身上了李自成的战马,大喝一声,带着九个自愿跟随吸引注意的弟兄,猛地向东边林木稀疏处冲去!
“闯贼往东跑了!”林外立刻传来官兵的呼喊和急促的马蹄声。
李自成心如刀绞,被剩下的十七人簇拥着拼命向西潜行。
不久之后,东边传来了短暂的喊杀声,随即戛然而止。
曹变蛟麾下的一名哨总,提着一颗血淋淋、戴着毡帽的首级来到曹变蛟马前,兴奋地邀功:“将军!闯贼首级在此!穿着他的战袍,身边还有护卫,肯定是李自成无疑!”
曹变蛟看着那颗面目被血污和伤痕弄得有些模糊的头颅,又看了看那身熟悉的衣甲,恨恨地啐了一口:“便宜这狗贼了!传令,闯贼已死,首级示众!”
是夜,荒山野岭的一个破败山神庙里,李自成和剩下的十七人蜷缩在角落里,气氛死寂,外面寒风呼啸,如同鬼哭。
李自成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因痛苦而微微颤抖,他想起了姜馍那只充满仇恨的独眼,想起了跟着他的那行老营兄弟,想起了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
“百姓活不下去咧,找额这个闯王……”李自成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陕西方言,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可额这闯王……活不下去咧,又能寻谁……”
他恨自己无能的痛恨,他连追随自己、愿意替自己死的弟兄都护不住!这世道,这大明,把人逼成了鬼,连一丝活路都不给!
这股锥心的痛楚,最终化作了一团冰冷到极致、也坚定到极致的火焰,在他仅存的眼眸深处熊熊燃烧。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东方那一片漆黑、仿佛代表着整个大明王朝的夜空,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如同钢铁摩擦般的誓言:
“大明……不亡,天理难容!额李自成发誓,必倾覆尔朱楼,食尔肉,寝尔皮!!!”
这誓言,不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而是凝聚了无数像姜馍一样惨死的冤魂的仇恨,带着血海深仇,誓要将这腐朽的王朝,彻底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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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十年的腊月
北京城笼罩在年节将至的虚假祥和之下,然而,通政司每日送入宫中的奏折,却有一大半都在重复着同一个主题——激烈反对即将在山西、直隶试行的“官商相告法”。
“此例一开,官威扫地,商贾嚣张,国将不国!”
“薛国观蛊惑圣听,坏朝廷百年体统,其心可诛,请陛下立斩此獠,以正视听!”
“望陛下念及士大夫体面,收回成命,另寻良策……”
言辞一封比一封激烈,道理一套比一套冠冕堂皇,雪花般的奏章堆积在崇祯的御案上,仿佛要凭借数量将他淹没。
崇祯面无表情地翻阅着,时而冷笑一声,他并未动怒,也未批复,只是将这些奏折统统“留中不发”,置之不理,但同时,他也召来了曹化淳。
“这些,”他指着那堆奏折,语气平淡,“去查查,都是谁在背后串联,谁与盐利、边贸牵扯最深,朕要知道名字,还要知道他们私下里都做了些什么。”
曹化淳心领神会,躬身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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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历史上李自成说在崇祯十一年冬(1639年初,农历和阳历不一样)被打的只剩18骑逃如商洛山(也有人说是其他地方),1638年初是李自成亲自带300人进入四川,而不是败逃。文中是为了小说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