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待问面对着皇帝那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目光,他知道皇帝心意已决,再劝无益。
他只能脑中飞快地计算:若真能免赋,百姓负担骤轻,对朝廷怨气必大减;严惩贪吏,能极大震慑地方,为新政推行扫清障碍;加上混编新官、调盐平价……或许,真的能创造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环境!
在孙承宗和薛国观焦急、甚至带着哀求的目光注视下,李待问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他缓缓地,重重地跪下,以头触地:
“若……若陛下真能顶住压力,行此非常之举,且确保政令在山西畅通无阻……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山西盐政,有七成把握,可站稳脚跟,为后续推行奠定基础!至少……绝不会再出现百姓因无盐可食而敲登闻鼓之事!”
七成!
从四成,到七成!
多了三成的把握,是用免除全省一年赋税、额外调拨巨款、以及前所未有的严酷吏治禁令换来的!
崇祯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脸上没有任何欣喜,只有一片冰冷的肃然。
“好!七成,够了!”他斩钉截铁,再无丝毫犹豫,“王承恩,记旨!”
“朕决意如下:
一、山西布政使司所辖,崇祯十年全年田赋、丁银、杂项等一应正额钱粮,全部蠲免!旨到之日,即刻执行,过往欠赋,一并停征。
二、自即日起,凡山西官吏,敢有借机加征、摊派、勒索、巧立名目收取百姓分文者,一经查实,当地督抚、巡按即可依此旨,将其就地正法,家产抄没,充公或用于赈济、平价售盐!
三、山西本年官员俸禄、衙署公费、必要河工赈济等开支,由户部统筹,主要从直隶、应天府等地今年税银中优先调拨支应,具体数额,李待问会同户部速拟章程上报。朕内帑,亦可出一部分。
四、着吏部、户部、都察院,即刻执行李待问所议‘官吏混编更调’之策!以山西大同、太原等盐政推行不力、民怨凸显之府县为重点,名单由程国祥核实提报,朝廷核定后,迅即办理!新晋进士,择优选用!
五、李待问,你即刻协调盐场、漕运,执行孙先生所议‘调盐入晋,平价发售’之急务!要快!”
六、将此番决策,连同朕为何如此决策之苦心,明发上谕,通告山西,并传示天下各布政使司!朕要天下人都知道,朝廷改革之决心,安民之诚意!”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疾风骤雨,从崇祯口中迸发而出,毫无滞涩,显然在他心中已然思虑成熟。每一条,都石破天惊!每一条,都足以在朝野掀起滔天巨浪!
孙承宗、薛国观听得目瞪口呆,面色灰败,他们知道,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和经济冒险,已经无可挽回地开始了。皇帝这是赌上了朝廷今年的部分财政收入,赌上了对山西官僚体系的信任,更赌上了自己的威望,去博那七成的把握!
李待问重重叩首:“臣……领旨!必竭尽驽钝,万死不辞!”
崇祯最后看了一眼御案上那两袋豆子,轻声道:“毕卿,你若在天有灵,且看朕……能否为你,为这大明,多换回几粒黄豆。”
暖阁外,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然而,这紫禁城的夜色,注定因山西那片土地即将到来的剧变,而显得更加深沉莫测。
……
五月初六,广灵县衙。
暮春的晨光透过窗棂,在略显陈旧但擦拭干净的公堂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县令柯元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正端坐在二堂的书案后,眉头微蹙,批阅着堆积的公文,自他从城外成功运回那些捐粮后,城外灾民的骚动似乎略有平息,至少那种濒临爆发的绝望感被每日一两顿稀薄到几乎照见人影的粥水暂时压了下去。
县衙内的运转,也恢复了他离开前那种看似按部就班、实则一切尽在掌控的节奏,魏文昭与程哲一自从那日“果断”处置私盐案后,似乎也安分了许多,除了偶尔过问一下是否有新商队来兑换票引,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为他们安排的厢房里,或读书,或整理文书,不再像之前那样四处巡视给人压力。
然而,这份表面的平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门房略带慌张的通报打破了。
“老爷!老爷!有紧急公文到!是……是程阁老派来的人,持着阁老的手令和公文!”
柯元手中批阅公文笔一顿,一滴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光芒。
“程阁老派人来了?所为何事?来了几人?”
“回老爷,来了四位差官,风尘仆仆,说是奉程阁老之命,前来提……提拿魏状元和那位程先生!说是……说是要带回蔚州问话!”门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惊疑。
“提拿魏文昭与程哲一?”
柯元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仿佛在确认一件寻常公事,他放下笔,站起身,理了理官袍的袖口:“人在何处?”
“在前院候着呢。”
“请他们到花厅看茶,本官稍后便到。”柯元吩咐完,并不急着出去,而是站在原地,负手沉思了片刻,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弯,随即又恢复成那副忧国忧民、严谨持重的模样。
花厅内,四位身着普通皂隶服饰、但眼神精悍、举止干练的差役正坐着喝茶。见柯元进来,四人立刻起身,为首一人从怀中取出一份盖有程国祥关防和户部印章的公文,双手呈上:“广灵县柯县令当面,卑职等奉程阁老之命而来,这是阁老手令及公文,请县令验看。”
柯元接过,展开仔细阅读,公文措辞严谨,指出据查,广灵县在推行盐政、处置私盐过程中,有举措不当、激起民愤之嫌,魏文昭、程哲二员作为朝廷派驻监督人员,负有失察或处置过当之责,为查明真相,厘清责任,以安地方,特命将此二人带回蔚州行辕,由程阁老亲自询问详情,公文末尾,程国祥的签名和鲜红的印章赫然在目,手续齐全,无可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