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元看完,脸上适时的露出惊讶、凝重又夹杂着几分理解的神色,将公文交还给差役,叹了口气:“原来如此,程阁老明察秋毫,此举亦是应有之义,只是……”
他顿了顿,显得颇为难:“魏状元与程先生毕竟是京里来的官员,本官虽是一县之主,亦不好唐突,还请几位差官稍候片刻,容本官亲自去与他们分说,免得生出不必要的误会,也请几位先在驿馆安顿,一路辛苦,本官稍后让人送上酒饭。”
差役头目见柯元如此配合,且安排周到,脸色稍缓,拱手道:“有劳柯县令费心。阁老严令,需尽快将人带回,还请县令速办。”
“自然,自然。”柯元连连点头,唤来县丞,吩咐他好生安置四位差官,自己则带着一名心腹长随,向后衙魏、程二人居住的厢房走去。
来到厢房小院,只见魏文昭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对着一卷书出神,眉头微锁,不知在想些什么,程哲一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几件简陋的文具。
阳光洒在小院里,平静得有些异样。
“魏状元,程先生。”
柯元走进院子,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沉重中带着歉疚、懊悔与无奈交织的复杂表情。
魏文昭与程哲一闻声起身,魏文昭看到柯元的神色,心中咯噔一下:“柯明府,何事如此神色?”
柯元重重叹了口气,示意二人坐下,自己也寻了石凳坐下,仿佛难以启齿,酝酿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道:“二位,刚刚……程阁老派了人来,手持公文,要……要带二位回蔚州问话。”
“回蔚州?问话?”魏文昭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可是为了前次私盐案,百姓围堵之事?”
柯元点了点头,脸上懊悔之色更浓:“公文上说,是因处置私盐‘举措不当,激起民愤’,本官看了公文,手续齐全,确是程阁老亲笔所令……唉!都怪本官!当时若本官在县中,亲自处置那桩私盐案,断不会让二位陷入如此境地!是本官虑事不周,将二位置于风口浪尖,以致有今日之累!本官……本官心中实在愧疚难安!”
柯元说得情真意切,甚至眼圈都有些发红,拳头轻捶了一下石桌。
魏文昭见状,心中那点因为可能被问责而产生的不安和委屈,反而被柯元的自责冲淡了不少。
他连忙道:“柯明府切莫如此说!当日处置私盐,是文昭一意孤行,与明府何干?程先生也曾劝阻,是文昭不听。维护盐政法度,本就是我等职责所在,纵有些许风波,亦是应有之义;程阁老既然要问话,回去说清楚便是。为朝廷推行新政,担些干系,也是份内之事。”
魏文昭语气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舍我其谁”的担当气概。
程哲一则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在柯元脸上微微停留,又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指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他比魏文昭想得更深,程阁老突然派人来“提拿”,且是以“激起民愤”为由,这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若只是寻常问询,一纸调令即可,何必用上提拿这样的字眼?且还要专门派差役前来?这更像是……一种切割,或者说是……保护性的隔离!联想到之前自己对那场私盐案巧合性的怀疑,程哲一心中那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听着。
柯元见魏文昭如此通情达理,更是感动,他抓住魏文昭的手,用力握了握:
“魏状元深明大义,勇担责任,实乃国之栋梁!本官更不能坐视二位独自承担。本官已决定,即刻上奏折给程阁老并朝廷,详细陈明当日情形,说明二位乃是奉本官之命行事,一切责任,本官愿与二位共担!绝不让二位蒙受不白之冤!”
“柯明府!”魏文昭闻言,心中大为感动。在他看来,柯元这是冒着被牵连的风险,也要为他们分担责任,这是何等的气魄与义气!
“明府高义,文昭铭记于心!但此事既是文昭主导,岂能让明府代过?明府万不可如此!”
柯元却坚持道:“魏状元不必推辞!此事发生在广灵,本官身为一县之主,本就难辞其咎!何况当日若本官在……罢了,不提了,总之,奏折本官是一定要上的。二位且放宽心,先行随差官回去,程阁老乃明理之人,必会查明原委,还二位清白。”
他又转向一直沉默的程哲一,恳切道:“程先生,也请你多多宽慰魏状元,此番波折,定会很快过去。”
程哲一抬起眼,看了柯元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柯元心中莫名闪过一丝微小的不自在。程哲一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有劳县尊费心。我等遵命便是。”
见二人已无异议,柯元便唤来那四位等候的差役,当面将魏文昭、程哲一移交。交接过程简单而正式,差役验明二人身份后,便请他们随行,魏文昭整理了一下衣冠,对柯元拱手道别,神情虽有些凝重,但腰杆挺得笔直,程哲一则只是默默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跟在魏文昭身后。
柯元一直将二人送出县衙大门,站在台阶上,望着他们在一众差役护送下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的沉重与歉疚慢慢褪去,化作一片深沉的平静,仿佛刚刚那番情真意切的表演从未发生过。
待身影消失在大街拐角,柯元转身回衙,脸上已恢复了平日处理公务时的严谨神色,他径直回到二堂,并未继续批阅公文,而是对一直跟在身后的心腹幕僚低声吩咐了几句。
幕僚心领神会,点头应是,快步离去。
柯元这才重新坐回书案后,却并无心办公,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那株枝叶渐茂的石榴树,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处理完一些紧要的公务,已近酉时,柯元如往常一样,乘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回到了位于城东的私宅,这宅子不算豪华,但胜在清静雅致,连县衙里都少有人知具体所在。
轿子从侧门直接抬入,绕过影壁,在正厅前停下,柯元下轿,刚踏入厅堂门槛,脚步便是一顿。
厅堂内,本应空无一人的主位下首的椅子上,此刻却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汉子,正是前些时日被魏文昭下令抓捕、后来收监候审的私盐贩子头目——刘昭!